晨光刚爬上窗棂,元昭正将驱猫粉塞进袖袋,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纸门一推,萧玉筝探进半个身子,发髻微乱,手里攥着一封火漆信。
“三姐,花西月刚派人送来的,说山下商队求护,要咱们即刻下山接应。”
元昭抬眼,指尖还搭在软剑柄上。她昨夜想了一整晚周砚的事,本打算盯紧花灯宴动向,可这封信来得突然,像是硬生生把她从一场暗局里拽了出来。
她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青崖谷一带近日匪患猖獗,有商队愿出重金,请扶她书院派弟子护送货物至临阳镇,避过险道。
“谁接的托?”她问。
“我啊。”萧玉筝跨进门,顺手把门关上,“你屋外那扫帚还没归还呢,我路过议事堂顺手签了名。反正你也没说不去,对吧?”
元昭盯着她。
萧玉筝眨眨眼:“我说三姐,你总不能一天到晚对着个铜钱簪发愣吧?再说了,你不是最烦那些说女子只能绣花念《女诫》的?这不就是机会——咱们亲自走一遭,让他们瞧瞧,谁说女子不能护人?”
元昭没答话。她确实烦那种话。也烦自己昨夜坐等变局的被动。眼下这一单,正好脱身。
她收起信,将桌上《三十六计》合上,插回书架。铜钱簪在发间轻响一声,她伸手按了按。
“准备出发。”她说。
---
山脚石坪上,商队已列好车马。五辆大车,骡马十余匹,押货的汉子个个面色紧绷,眼神不住往两侧山林瞟。领头的是个中年商人,穿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见元昭一行走来,连忙迎上。
“可是扶她书院的师父们到了?”
元昭点头:“我是带队的元昭。”
商人松了口气:“太好了太好了!早听说书院教女子习武谋略,今日得你们护送,我这条命算是有了着落。”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个年轻伙计小声嘀咕:“就这几个姑娘?能行吗?”
“闭嘴!”商人回头低喝,“书院出来的,岂是你能议论的?”
元昭听见了,没作声。萧玉筝却笑嘻嘻上前,声音甜得能滴出蜜:“哎哟,这位大哥是怕我们年纪小?别担心,我家三姐一把锅铲扫平七岭恶霸,昨儿还把老虎吓得跳河。你说,这世上的凶物,哪个不怕我们?”
那伙计张了张嘴,没敢接话。其他人互相看看,脸色稍缓。
“我们走快些,天黑前务必出谷。”元昭翻身上马,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队伍启程。晨雾未散,山路湿滑,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声响。元昭骑在前头,目光扫过两侧山势。青崖谷地势狭窄,两面山壁陡峭,只中间一条道蜿蜒向前。若真有匪,必选此处动手。
她腰间软剑未出鞘,但手指始终贴在剑柄上。萧玉筝跟在她侧后,袖中短笛已备好,时不时低声调侃几句,逗得商队伙计们勉强扯出点笑容。
“三姐,你说这帮山匪要是看见咱们,会不会以为撞见山精下凡?”她歪头问。
“他们若聪明,就该绕道走。”元昭淡淡道。
“可他们不聪明啊。”萧玉筝叹气,“穷疯了呗,连女人车队都敢劫。”
元昭没接话。她知道,穷不是借口。但这些人敢拦路杀人,必是惯犯,绝不会因几句话退缩。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高,云层渐薄。风从谷口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不对劲。
她勒马停住。
“怎么了?”萧玉筝问。
“安静。”元昭抬手。
队伍缓缓停下。骡马喷着鼻息,车轴吱呀轻响。除此之外,四下无声。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被山壁吸走了。
商队的人察觉异样,一个个屏住呼吸。
元昭眯眼望向前方弯道。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形如鹰首,挡住视线。按理说,若前方无阻,应能看见另一头的光亮。可此刻,那弯道深处黑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右手缓缓抽出软剑。剑身细窄,看似普通铁条,实则一拧便能展开成铲形。她没完全拔出,只让剑尖露出三寸,在阳光下一闪。
“结阵。”她低声说,“护货。”
话音未落,左侧山壁上方忽有碎石滚落。
“哗啦”一声,惊得骡马猛地扬蹄。一名伙计失声叫起来:“有……有人!”
元昭眼神一厉:“蹲下!”
话音未落,两侧山壁同时跃下人影。粗布包头,手持砍刀,人人脸上抹着黑灰。十多个,从高处直扑而下,落地翻滚,瞬间围成半圆,将商队困在谷口。
“小娘子们,乖乖交货!”一人狞笑上前,刀尖朝地一划,“免得皮肉受苦!”
商队众人脸色煞白,有两人直接瘫坐在地,抱着包袱发抖。骡马受惊,拉着车往前猛冲,又被后头的人死死拽住缰绳,嘶鸣不断。
元昭翻身下马,横剑立于商队前方。她没说话,只目光冷峻扫过敌群。对方人数占优,且居高临下,但她不能退。一退,便是溃败。
“你们若敢再进一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便试试这铲子是否只用来炒菜。”
那匪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炒菜?老子今天就尝尝你们的菜!”
他挥手,两名匪徒立刻持刀逼近。
元昭不动。手中软剑微微调整角度,剑尖对准左侧那人咽喉。她余光瞥见萧玉筝已背靠车厢,短笛在手,掌心悄悄捏碎一枚烟雾弹,指缝间渗出淡淡白粉。
“三姐,”萧玉筝低声道,“我数三下……”
她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犬吠。
“汪——汪汪!”
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狗群在山路上狂奔。匪徒们动作齐齐一顿,有人扭头望向谷口外。
元昭眼角微动。不是援兵。狗吠太散,不像训练过的猎犬。更像是山民放养的土狗,偶然闯入。
可这刹那的迟疑,已足够。
她盯着眼前两名匪徒,见他们脚步微滞,杀意稍缓。她没动,也不催促萧玉筝动手。烟雾弹一旦炸开,便是撕破脸,必须一击制胜。眼下局势未明,对方主脑未现,贸然动手只会陷入缠斗。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跳。
不能慌。她是统帅。哪怕手下只有一个人,她也得稳住阵脚。
她想起昨夜那封未写完的笔记,想起周砚坐在亭中的样子,想起“说书人”那句“烟花炸成狗”。那些事,此刻都离她很远。她现在站在这里,脚下是碎石,面前是刀锋,身后是一群吓破胆的商人。
她得活着带他们出去。
“我们只是过路。”她再次开口,语气平静,“不与你们为敌。若你们只要钱财,车上有些许银两,可自行取走。但若伤人,我不保证后果。”
匪首冷笑:“少废话!女人也配谈条件?”
他抬刀,正要下令强攻。
就在这时,谷口外的狗吠声忽然停了。
风重新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层浮尘。骡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鼻息粗重。商队有个老伙计,裤腿微微发抖,手死死抠住车板边缘,指甲都泛了白。
元昭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转,让软剑进入待展状态。只需半息,它就能变成锅铲形态,格挡劈砍。
萧玉筝的烟雾弹还在掌心,粉末已沾满指缝。
“三姐,”她极轻地说,“我数三下——”
她刚启唇,那匪首忽然抬手,止住手下动作。
“等等。”他眯眼看向元昭,“你刚才说……锅铲?”
元昭没答。
“你是扶她书院的?”他声音变了调,“那个……用锅铲打人的?”
元昭依旧沉默。但心里一沉。
坏了。这名字不该传这么远。
“听说你们书院净出怪人,”另一名匪徒嘀咕,“什么锅铲当剑使,扫帚当枪练,还有个怕猫的……”
“闭嘴!”元昭冷喝。
话出口那一瞬,她就知道糟了。
她不该反应。越是怕,越不能露。
可那匪徒已经咧嘴笑了:“怕猫?哈哈哈!老子今晚就抓只野猫,扔她被窝里!”
哄笑声炸开。
商队的人却更怕了。连萧玉筝都皱了眉,低声道:“三姐,这群人认得你?”
元昭没答。她盯着那匪首,见他眼中贪婪未减,却多了几分忌惮。显然,书院的名声已传到山匪耳中。但他们不信邪,仍要动手。
这才是最危险的。
她缓缓抬起软剑,横于胸前,铲面朝外,冷声道:“最后一次警告——退后,活命。上前,断手。”
匪首脸色阴沉下来。他握紧刀柄,一步步逼近。
“那就让我看看,”他咬牙,“你的铲子,是不是真能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