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城郊小院的日子过得特别规律。
谢殊每天早睡早起，醒了就在院子里慢慢溜达，活动活动筋骨。走累了就坐回屋里，闭着眼调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死磕着强行引气修炼了——试过几次，经脉疼得厉害，反而适得其反。干脆就放空了，任由体内那缕残留的浩然道韵自己游走，爱去哪儿去哪儿。
这么过了两三天，她慢慢发现了一件事。
这股从三层封印里留下来的气息，挺邪门的。
不靠刻意运转，也不靠吸收外界的煞气或者灵气转化，反而会主动吸收周围天地间最纯的人间气息。小院里草木茂盛，清晨有露水，傍晚有炊烟。邻里虽然稀疏，但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小孩哭闹、老太太扯着嗓子喊谁回家吃饭。这些看着不起眼的烟火气，竟然都会被那缕道韵悄悄吸收进去。
每吸收一点，受损的经脉就舒缓一点。龟裂的道基上，也会有极其细微的修复痕迹——像干裂的泥地上渗进去一丝水，缝还在，但没那么干了。
进展慢得几乎看不出来。要是急脾气的人，怕是三天就放弃了。
但谢殊不急。她心里渐渐有了点数。以前谢家正统的修炼方法，是靠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来养气。可现在她走的路，好像跟传统完全不一样了。那一场拼了命护住苍生的决战，把她的道途彻底改变了。至于会走向哪里，她自己也说不准。
白天静养感知气息，傍晚的时候，陆峥总会准时过来。
有时候带热好的饭菜，有时候带点水果点心。来了也不急着走，先在院子里外转一圈，看看门窗有没有异常，再坐下来跟她聊几句。
“最近周边几个乡镇不太平。”这天傍晚，陆峥放下食盒，眉头拧着，语气比平时沉了不少，“好几处村子接连出怪事。夜里家畜突然发狂，撞栏的撞栏、疯跑的疯跑，第二天一看，好几头猪羊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村民频繁被鬼压床，早上起来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坐过一样，喘不上气。还有几户人家说家里总有黑影晃来晃去，一开灯就没了，关灯又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从食盒里往外端菜，一碟红烧排骨，一碗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谢殊接过筷子，没急着吃。
“报案的人越来越多，辖区警力已经分出去一大半了。”陆峥叹了口气，“昨天我去其中一个村子看了看，还没进村就感觉阴凉阴凉的，大白天，太阳晒着，后背发寒。几个村民拉着我，说夜里听见墙外有抓挠声，像指甲刮玻璃，瘆得慌。”
谢殊夹了块排骨，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是枯骨宗的人干的。”
“基本能确定。”陆峥点头，“手段都很零碎，没什么章法，就是故意搅乱人心。我让人统计过，怪事集中的地方，村民的恐慌情绪明显比其他地方高。怪事一多，夜里哭的、吵架的、家里闹矛盾的都变多了，整片区域的负面情绪越来越重。”
他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我怀疑，他们不光是捣乱，是在收集怨气。”
两人对视了一眼，想到一块儿去了。
宗主残魂肉身没了，想修复魂体，最快的方法就是吸收生灵的恐惧、怨恨、绝望。南城城区警戒严，到处都是监控和巡逻，不好大动作。对方就把目标转向了管控相对松的周边乡镇——那些地方警力少，村落分散，出了什么事传得慢，正适合偷偷摸摸搞事。
“外围弟子出手，不用本尊露面，风险最小，收获却不少。”谢殊轻声说，把排骨骨头放在碟子边上，“他现在很小心，一门心思蛰伏休养，不想跟咱们硬碰。等他把魂体养得差不多了，才会动真格的。”
“我已经加派人手下乡巡查了，尽量安抚村民，驱散那些作乱的低阶邪祟。”陆峥说，“但人手就这么多，对方分散作乱，东一下西一下，防不住。今天这个村出事，明天那个镇闹鬼，我们的人赶过去，东西早跑了。”
他面露难色，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世俗的器械和武力，对付活人有用，碰上那些看不见的阴邪，大多时候使不上劲。总不能对着空气开枪吧？
谢殊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汤慢慢喝完，放下碗。
她现在修为全没了，连自保都勉强，更别说动身跑去乡镇驱邪。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明明知道敌人在哪儿、在干什么，就是使不上劲。
“让下面的人尽量以安抚、疏导为主。”她想了想，开口说道，“人心稳了，怨气自然就散了。邪祟靠怨气活着，源头断了，它们也翻不起多大浪。多跟村民聊聊天，告诉他们那是极端天气导致的集体幻觉，别让他们自己吓自己。”
陆峥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下来。
“另外，”谢殊补充道，“提醒巡查的人，入夜之后尽量结伴走，别单独进荒宅、林子那些阴气重的地方。现在对方手里都是一些低阶东西，正面不敢跟人硬刚，但落单的时候它们敢下手。小心为上。”
“行，我会安排下去。”
晚饭过后，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陆峥没急着走，陪着谢殊在院子里溜达了几圈。
院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二十来步。俩人就这么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发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
谢殊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口气。陆峥也不催她，她停他也停，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着院墙外头的树梢。
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
院外的巷口，两个便装警员还在那儿守着。一个靠着墙抽烟，另一个来回踱步，目光警惕地扫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这个点巷子基本没人了，偶尔有一两个下班的骑车经过，都会被那俩人盯上一眼。
“对方把战线拉开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消停不了。”陆峥望着远处的暮色，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他们在攒力量，咱们也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谢殊“嗯”了一声，没多说。
她心里清楚，躲在小院里静养终究不是长远办法。敌人在不断变强，她恢复得慢如蜗牛，此消彼长，局势只会越来越不利。
可现在，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走完最后一圈，陆峥看了看表，快七点了。他转身去厨房把碗筷收拾了，又把明天早上吃的东西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一盒牛奶，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明天的早饭我给你放这儿了，热一下就能吃。”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中午我尽量赶过来，来不及你就去巷口那家小馆子，我跟老板打过招呼了。”
谢殊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路上小心。”她说。
陆峥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了。院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巷子那头。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天色彻底暗了。谢殊回到屋里，把墨玉镇煞佩从胸口取下来，握在手心里。玉佩还是冰凉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试着用心神去碰它，像往常那样跟它建立联系——什么都没有，像对着一个空房间喊话，连回声都没有。
她把玉佩放在床头的木桌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玉佩表面暗淡无光，安静地躺着，像个睡死过去的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晚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往远处的天际望去，南城方向灯火点点，一片祥和。而更远的乡镇区域，夜色显得格外暗沉，像一块浓得化不开的墨。她隐约能感觉到一股股稀薄的怨气，顺着风，缓缓往市中心的方向飘。
源源不断，没完没了。
那些都是周边村镇百姓的恐惧和不安，现在全成了宗主残魂疗伤的养料。
她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转身坐回床边，闭了眼。没有急着调息，也没有胡思乱想，就那么坐着，安静地听窗外的风声。
城郊溶洞里，黑气比前几天浓了好几倍。
岩壁上原本只是薄薄一层灰雾，现在已经变成了翻滚的黑色气流，像活物一样在洞壁上蠕动。洞顶的钟乳石上挂满了暗色的水珠，滴下来的时候不是清脆的“滴答”声，而是一种黏腻的、像是油脂滴落的声音。
宗主残魂悬浮在溶洞深处，形态比几天前凝实了不知多少。原本只是一团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黑雾，现在已经能勉强看出模糊的人形轮廓了——有头，有躯干，四肢还在慢慢往外延伸。魂火在胸口的位置跳动，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要灭的样子，而是烧得越来越旺，幽绿色的光把整个溶洞映得鬼气森森。
四面八方涌来的怨气和恐惧之力，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细流，不断灌进他的魂体。每吸收一分，他的轮廓就清晰一分。
“很好……源源不断的养料……”
低沉的意念在溶洞里回荡，带着几分畅快。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随时要碎掉的样子，而是连贯了许多，甚至能听出语气里的得意。
“再养一阵子，本座就能重聚大半力量。到那时候，整个南城，连周边几百里，都将是我的祭品。”
他能清楚感觉到，受损的魂体在快速修复，流失的邪力也在慢慢回来。这几天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躺在溶洞里，等着手下把怨气送上门。多好的买卖。
躲在暗处慢慢收割，比硬碰硬稳妥多了。上次在天台上跟那小丫头硬拼，结果把自己肉身搭进去了。这次他学聪明了——不急，慢慢来，等她废了，等自己强了，到时候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继续扩大范围。”残魂下令，意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用闹出人命，搅动人心就行。恐惧、焦虑、怨恨——这些东西，比鲜血更养魂。让弟子们往更远的村镇走，越偏越好，越穷越好。那些地方的人本来就活得苦，心里怨气重，随便撩拨一下就能收一大把。”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遇到多管闲事的，能避就避，避不开就撤。现在不是跟他们正面冲突的时候。记住了——小心为上。”
一道道指令顺着黑气发出去，散落在各处的枯骨宗外围弟子领命后，趁着夜色，朝着更远的村落、小镇散去。
夜色深了。
小院里，谢殊点了一盏小灯，灯火昏黄，在桌上晃来晃去。她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一口没喝。
她没有睡。也睡不着。
她静静感知着空气里不断涌来的负面气息——那些从远方飘来的、稀薄但绵延不绝的怨气，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城郊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她熟悉，是废弃采石场。
宗主残魂就藏在那里。
敌人在暗处步步紧逼，势力越来越大。而她被困在这儿，修为全无，连出这个院子都得小心翼翼。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坐大，看着那些村民被吓得夜不能寐，看着怨气一天比一天浓。
前头，一片黑。
她抬手按在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的，有力的。
还没输。
只要人还活着，就有翻盘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杯凉水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走到床边，把墨玉镇煞佩重新挂回脖子上。
玉佩贴着她心口的位置，还是凉的，但她没有摘下来。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没有急着调息，也没有胡思乱想，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必须加快修复道基，哪怕再慢，也得一步一步往下走。明天开始，每天多走两圈，每天多调息半个时辰。能快一点是一点。
被动防守，永远赢不了。
只有重新拿起对抗邪祟的力量，才有翻盘的可能。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长夜漫漫。
明暗之间的较量，还在无声地继续。
而溶洞深处，那团幽绿色的魂火，烧得比昨夜又旺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