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时候,谢殊已经昏了整整三天。
陆峥窝在病床旁边的沙发上,脑袋歪着靠在靠背上,眼睛闭着。这三天他基本没离开过这间病房。局里有急事他就在走廊里打电话处理,吃饭是队员送到门口,困了就靠着这张硬得要命的沙发眯一会儿。他睡觉本来就轻,病房里但凡有点什么动静他立马就醒,比那监护仪的报警器还灵。
突然,病床上传来一声闷哼。
特别轻的那种,像被什么梦困住了,想醒又醒不过来,只能从喉咙里挤这么一声。轻得不能再轻了,要是监护仪正好“滴”一声,这声儿肯定就给盖过去了。
但陆峥听见了。
他眼睛“唰”地就睁开了,根本没有什么从睡到醒的过程,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身上盖的那件外套滑到地上,他看都没看一眼,两步就跨到床边了。沙发到病床也就三四步,他走得太急,膝盖撞了一下床尾的金属护栏,“咚”的一声闷响,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殊的眼皮在动。
那睫毛一颤一颤的,抖得没什么规律,像蝴蝶翅膀被风吹了似的。眉头先是拧了一下,眉心挤出个小疙瘩,然后又慢慢松开,过几秒又拧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也就十几秒吧,但陆峥觉得跟过了十几分钟似的——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了。
谢殊刚睁开眼那会儿,眼前全是糊的。白晃晃的光从窗帘缝里打进来,刺得她又本能地眯了眯眼,眼角挤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睫毛抖了两下,又睁开一点,再闭上,再睁开。反复了好几次,眼睛才慢慢适应了光线,像调试一台很久没用过的相机。
鼻子底下飘着一股陌生的味儿。消毒水的味道最冲,底下还压着更淡的味儿——干净的床单晒过太阳的那种,还有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植物清香。
但浑身上下酸得不行,一点力气都没有。不是运动完了那种正常的酸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虚,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她想抬手揉揉眼睛——就这么个最简单的动作——手指刚一动,经脉里头就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跟无数根细针同时从手腕往肩膀方向扎似的。
“嘶——”她倒吸了口凉气,手指蜷了蜷,没敢再动。胸口起伏了几下,喘了几口气,让自己缓过来。
然后她慢慢把头偏过去,看见了床边那个人。
“醒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嗓子还是哑的,在刻意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怕说得太快太大声会吓到她。
“感觉怎么样?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医生?”
谢殊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像有人拿砂纸在里面磨了一遍。舌头也发木,贴在上颚上,动一下都费劲。她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了两下,只挤出来一点气音,连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咽了口唾沫——这动作也疼,喉咙里的黏膜干得粘在一起了,咽的时候像在吞一颗带棱角的小石头。然后她又试了一次,这回总算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两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水……”
陆峥立马直起身,动作快得差点把床头柜上的水壶碰倒。他赶紧一把扶住水壶,另一只手抓起杯子,倒了半杯温水。倒完用手背贴了下杯壁——太烫。他又拧开桌上那瓶凉白开,兑了一点,晃了晃杯子,再用手背试了试。嗯,刚好。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俯身过去。一只手从谢殊肩膀后面小心翼翼地穿过去,手掌托住她后背。她身体软得几乎没有支撑力,整个人都靠在他手臂上,轻得像一把空心的芦苇,骨头的轮廓隔着病号服都能清清楚楚摸到。
“慢点喝,别着急。”他把水杯递到谢殊嘴边,杯沿轻轻挨着她下嘴唇,倾斜的角度很小。他另一只手悬在杯子底下接着,怕水滴到被子上。
温水淌过喉咙。第一口下去的时候有点疼,干涸的黏膜被水一冲,像旱了很久的地突然浇了场雨,先是微微一疼,然后才慢慢润开。第二口就好多了。谢殊喝了几口就停了,微微偏了下头。她吞咽的动作还是很慢,每咽一口都得歇一下。
陆峥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然后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她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过了大概一两分钟,记忆才开始一帧一帧地往回倒。
盛世中心的天台。漫天的黑煞翻涌。宗主的枯骨法相,白骨森森,遮天蔽日。那只白骨巨掌压下来的时候,空气被压缩得发出尖锐的嗡鸣。然后是自己的手,咬破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墨玉镇煞佩上。以精血祭器的那一刻,她感觉丹田里的力量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往外泄,带着一种不可逆的、撕裂般的剧痛。然后是金光冲起来,刺眼的,滚烫的,把整片夜空都烧穿了。然后就是黑。无边的黑。
她下意识地凝了凝神。眼睛闭上,意识往体内沉。下一秒,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丹田里头空荡荡的。那种空,不是灵力消耗过度之后的暂时亏空。暂时亏空她经历过很多次,每次打完硬仗,丹田就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放一晚上就能重新吸满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结构性的空——像存水的水缸,不光是水干了,缸底也裂了,裂纹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似的。
往日像小溪一样循环流转的浩然正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一路淌到四肢百骸的那种温热充盈感——全没了。经脉到处滞涩,好几个地方隐隐作痛。原本稳固的道基上布满了裂纹,像一块摔碎之后勉强粘起来的瓷器,稍微一碰就得散架。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那片废墟,然后把意识退了出来。
修为,真没了。不是暂时消耗完了,是根基坏了,承载不了灵力运转了。
其实在强行催动封印那一刻,她就隐约猜到这个结果了。以精血为引、拿本源当代价换出来的那种级别的爆发,怎么可能全身而退?能活着躺在这儿,没当场经脉尽断魂飞魄散,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了。她只是没想到,真正面对这个事实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八年前,她护不住谢家满门。八年后,她拼了命护住了南城。做到了。但代价就是,她重新变回了当年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小女孩——没力气,虚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慢慢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然后重新抬起眼皮。
“天台那一战……”她慢慢开口,声音还是虚,“结束了?”
“停了。”陆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说的时候会时不时扫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
“煞气散干净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全城的异常点位全部消失。空气也回暖了,大概到中午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穿短袖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指节“咔”地轻响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说了:“不过对方没彻底死透。金光炸开的那一瞬间,我在楼下亲眼看见,有一缕黑影趁着混乱钻了出来,一闪就进了地底。应该是那个宗主的残魂。”
“而且南城暗处还有不少他手下的外围弟子藏着。这几天我派了两组人分片区巡查,接到不少异常报告。但他们都没敢正面露头,就躲在暗处窥探,像是在等什么指令。”
谢殊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城里的百姓……”她顿了一下,气息不够用了,胸口起伏了两下,“都还好?”
“都平安。”陆峥回答得很快,语气笃定,“起初好多人做噩梦、心神不宁,这两天也渐渐好转了。市局统一口径说是极端气候异常导致的集体应激反应,发了几轮通报,居民们大多也信了。街上已经恢复正常了,商铺都开着,早高峰又开始堵车了——你是不知道,那些大妈憋了好几天没出门买菜,一解封全涌出来了,跟过年似的。
她歇了一会儿,等心跳平稳下来,才重新开口。
“我现在动不了术法了。强行开第三层封印的代价就是修为耗尽,道基受损。短时间内,我帮不上任何忙。”
她说得坦坦荡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儿。
陆峥听完,摇了摇头。他表情很平静,没露出什么失望或者担心的神色。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这座城几十万条命,是你一个人从天台上扛回来的。没有你,南城早没了。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他微微前倾,看着谢殊的眼睛:“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养伤。别的什么都不许管,什么都不许想。天塌下来也跟你没关系——我先顶着。”
谢殊安静地听完,目光慢慢转到窗户那边。
她抬起手。这个动作还是慢,慢得像手腕上拴了重物。指尖落在胸前的墨玉镇煞佩上,轻轻抚过玉面上那些古朴的纹路。
玉佩是凉的。不是正常玉石贴着皮肤久了会变温热的那种凉,是一种死气沉沉、连一丝波动都没有的冰凉。往日这块玉挂在她胸前,随时都能感应到里面流转的正气,温温的,像一只小小的手掌在轻轻托着她的心口。现在它沉寂了,像彻底睡过去了。
她和这块玉,一起废了。
指尖沿着玉佩边缘慢慢摩挲。恍惚之间,脑子里忽然闪过几帧破碎的画面。
她看见一座古老的殿堂。石柱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柱面上刻满了和玉佩纹路一模一样的符文,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殿堂深处站着几个穿素衣的人,背对着她,手里握着和她胸口这块一模一样的玉佩,高高举着。有人在念咒文,声音低沉悠远,每一个音节都在殿堂里回荡。
然后画面一闪就没了。只留下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记——那些素衣人的背影,咒文的尾音,还有玉佩在仪式中发出来的那种光。不是金色,是一种更古老的、接近月光的银白色。
是玉佩沉睡的时候,无意间流出来的过往记忆吗?还是墨玉镇煞佩里封存的、属于更古老传承的碎片?
谢殊暗自琢磨,想再往回追溯,可脑子里一阵发昏。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疲惫感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把那些碎片全冲散了。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知道现在不是强求的时候。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她眼底有一丝若有所思的光,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疲倦。
“我有点累。”她轻声说。
“那就再睡会儿。”陆峥马上站起来,俯身过去帮她弄枕头。他把两个叠在一起的枕头分开,只留了一个,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肩膀,捏着被角掖了掖。
“放心睡,我守在这儿。”
谢殊没回答。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颤了两下就不动了,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这次不是昏迷,是正常入睡——眉头是松开的,眉心那个结没了,嘴唇微微张了条缝,像睡得很安心。手指自然地蜷在枕边,指尖离那块墨玉镇煞佩不到两寸。
陆峥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确认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才慢慢退回沙发那边。他弯腰把滑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在身上,然后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靠下去。头仰在沙发靠背上,闭了眼,但没有真的睡着。
城郊,废弃采石场深处,那个终年见不着太阳的溶洞里。
宗主残魂收到了手下从城里传回来的消息。一道细细的黑气顺着岩壁的裂缝悄无声息地钻进来,把信息直接送进了蜷缩在阴影最深处的残魂里。
手下传来的信息很具体:谢殊短暂醒了,意识恢复,能说话,能认人。但身体极度虚弱,抬手都费劲,说几句话就得停下来喘气。而且体内没检测到任何灵力波动——有外围弟子冒险靠近了住院部,在楼下用秘法感应过,病房里没有任何灵力流转的痕迹。
手下最后的判断是八个字:修为尽失,道基崩裂,已成废人。
残魂在裂缝里微微晃了晃。魂体边缘那些半透明的黑雾先是猛地一缩,然后又慢慢舒展开。然后,一道阴冷的笑声从裂缝深处传出来,笑声撞上四壁,来回弹,叠成一片模糊的、似笑非笑的回音。
“醒了又如何?”
残魂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个字都断断续续的,像从一堆碎玻璃里挤出来的。但里面的得意和阴狠一点没少。
“没有术法护身,你现在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躺在那张病床上,连起身喝口水都要人扶着——真是可怜。”
他顿了一下,魂火在裂缝深处跳了跳,幽绿色的光忽明忽暗。
“慢慢养吧。本座不急。”
残魂缓缓沉回裂缝深处,魂体周围的黑芒比刚才又浓了一丝。这几天他不停吸纳地底淤积的怨气,还有从城区方向飘散过来的那些居民残留的恐惧和梦魇。魂体虽然离恢复到能重新凝聚肉身还差得远,但比起刚逃回来时那种随时可能灭掉的濒死状态,已经算是勉强稳住了。
“等你自以为伤势好转,放松警惕的那一天——”
他没说完。裂缝里黑雾翻涌了一下,把所有念头都吞了回去,只留下一道极轻极轻的、若有若无的冷笑,在溶洞的四壁上慢慢消散。
白天的南城,阳光正好。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公交站台上挤满了等车的人,路边卖水果的小贩把西瓜切成两半,用保鲜膜包着摆在最前面,喇叭里喊着“包甜包熟”。学校门口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往家长那边跑。
病床上的谢殊在昏睡中微微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碰到了墨玉镇煞佩的边缘。玉佩表面那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白微光,在这短暂的触碰中好像亮了一丝丝,像沉眠中的人被轻轻碰了一下,眼皮动了动,但终究没醒。
陆峥睁开眼,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平稳,血氧正常——又看了一眼谢殊,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又不动了。
溶洞里,残魂周身的黑芒又浓了一分。
一场新的拉锯,已经在这片看似安宁的日光之下,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