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从远处擂台方向传来,低沉而清晰,敲破了演武坪上空凝滞的晨光。罗皓站在木桩顶端的身影微微一动,脚尖轻点,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跃下,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右手指节松了又紧,麻绳缠在掌心,柴刀依旧挂在腰侧——那把从山村带出来的旧刀,刀鞘边缘已磨出毛刺。
他没有看四周,但能感觉到视线多了起来。那些原本只敢偷偷打量的目光,现在明晃晃地落在他身上,有惊疑,有不信,也有压低嗓音的议论。但他不理会。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是在演武坪上吓退几个人,而是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用实力把名字钉进大比榜单。
第一场点名开始。
“外门弟子罗皓,对阵张岩!擂台三号,即刻登台!”
声音落下,坪边人群立刻让开一条道。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大步走出,身穿外门制式长袍,肩宽背厚,右手提着一柄乌黑铁锤,锤头比碗口还大。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显然是个靠力量吃饭的主儿。
有人认出他:“是张岩!炼气八层,去年大比进过前二十,专修《重岳劲》,一锤下去能砸裂青石。”
“可对手是罗皓……就是那个杂役堂的?听说昨儿在演武坪露了一手快步法,但再快,能快过实打实的锤风?”
“等着瞧吧,真本事还得台上见。”
张岩踏上擂台,站定后抬头看向对面入口。他嘴角一咧,露出几分不屑。在他眼里,罗皓穿着粗布短打,连正式弟子服都没有,分明是个底层杂役,凭什么站上这方高台?他抡起铁锤,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呼的一声破风响,震得台下几人耳朵发麻。
“小子,趁早认输,别等我把你砸下台去。”他嗓门洪亮,语气蛮横。
罗皓没答话。他一步步走上台阶,脚步平稳,呼吸均匀。登上擂台那一刻,他目光扫过张岩手中的锤,又落回对方脸上。他不动手,也不引气,就像只是来走一趟。
裁判执事立于台角,手中令牌一扬:“比试开始!”
话音未落,张岩已暴喝一声,双腿蹬地,整个人如蛮牛冲阵般扑来。铁锤高举过顶,带着千钧之势狠狠劈下,空气被撕开一道闷响。这一击若中,哪怕炼气九层也得当场吐血翻倒。
台下弟子纷纷屏息。
可就在锤影即将笼罩罗皓头顶的刹那,他人不见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闪避——而是凭空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还未散尽,罗皓已出现在张岩背后,距离不到两尺。他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点,正中张岩背心第三根脊椎下方的“中枢穴”。
力道极轻,几乎没碰到衣服。
但张岩身体猛地一僵,前冲之势刹不住,踉跄几步,扑通栽倒在擂台上,铁锤脱手滚出老远。
全场静了一瞬。
紧接着哗然炸起。
“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到后面去了?”
“那一下是什么手法?没用灵力吗?”
“太快了!我连他是怎么过去的都没看清!”
裁判执事皱眉上前,查探张岩状况。片刻后抬手宣布:“张岩失衡跌倒,无法继续,罗皓胜!”
台下一片骚动。
罗皓收回手,转身下台,全程未出一刀,未说一字。他走下台阶时,几名原本站在外围的内门弟子不约而同站起身,目光紧紧追着他背影。
“刚才那是瞬移?”一人低声问。
“不像符箓激发,也没灵波震荡。”另一人摇头,“更像是……纯粹的身体移动。”
“炼气期能掌握这种速度?我不信。”第三人冷哼,“多半是取巧,或者对方故意放水。”
“你没看见他出手的位置?”先前那人沉声道,“那一指,精准点在中枢要穴,差一分都会失效。这不是运气,是掌控力。”
争论在看台角落蔓延开来。有人嗤之以鼻,认为罗皓赢在诡异而非实力;也有人眼神发亮,喃喃道:“不动则已,动如惊雷……这人将来恐怕不得了。”
这些声音传不到罗皓耳中。
他走到擂台侧方的石阶旁,盘膝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眼调息。体内气息如溪流般在经络中缓缓运转,丹田深处那股温润之力安静蛰伏,仿佛昨夜七十三次瞬移留下的灼痛从未存在。他不去想胜负,也不去听议论,只将刚才那一战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张岩出锤的角度、步伐转换的间隙、自己瞬移的时机。
有没有更快的路线?
能不能更早出手?
如果对方反应更快,是否还能压制?
他逐帧推演,如同猎人复盘每一次围猎。他知道,这一场胜利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对手不会像张岩这样轻敌,也不会给他从容观察的机会。
石阶不远处,两名内门弟子路过,其中一人瞥了他一眼,低声对同伴道:“这就是陆长老最近留意的那个杂役?”
“嗯,听说他采寒心草时独自闯过后山塌陷区,还躲过了灰鬃狼群。”
“难怪有点本事。”那人冷笑,“可杂役终究是杂役,爬得再高,也不过是踩着别人上位。”
他们走远了,话语却像石子投入水面,在周围激起一圈圈涟漪。有人附和,有人沉默,也有人多看了罗皓几眼,眼神复杂。
但他始终未睁眼。
直到一阵脚步声靠近,一名负责登记的外门执事走过,低头看了眼名单,随口道:“下一轮,半个时辰后,对阵李承志,剑修,炼气八层巅峰。”
罗皓这才缓缓睁眼。
他目光平静,转向即将上场的选手区域,很快在人群中找到那个叫李承志的青年。那人正握着一柄细剑演练剑势,动作流畅,脚下步法灵动,显然对自身技艺极为自信。他时不时抬头扫视擂台,目光锐利,像是已在预判对手弱点。
罗皓盯着他练了三遍剑招,记下其起手习惯、变招节奏、以及每次收剑时左肩微沉的小破绽。他心中已有应对之策,却不急于行动。他慢慢站起身,右手搭上腰间柴刀,指腹摩挲过刀鞘上的磨损痕迹。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瞳孔微缩。
他站着没动,像一截插在土里的桩子,风吹不动,声扰不摇。
远处擂台上,新一轮比试已经开始。一名弟子被打下台来,捂着手臂退场。新的名字被喊出,人群再次躁动。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只剩下下一场比赛,下一个对手,下一个必须踏过去的坎。
柴刀贴在腿侧,麻绳缠在掌心。
他呼吸绵长,心跳平稳。
没有激动,没有紧张,也没有骄傲。
只有等待。
等那一声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