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苏晚晴准时送来了饭。
这次除了白粥咸菜,还多了一个杂粮馒头。馒头是凉的,但捏在手里很实诚,咬一口能嚼半天。
“下午去药圃的事,可能要改改。”苏晚晴蹲在柴房门口,嘴里也嚼着馒头,说话含混不清,“刚才我听外门的师兄说,山下有个村子出事了。”
林缺停下咀嚼:“什么事?”
“百目妖。”苏晚晴咽下馒头,表情严肃了些,“说是从东边的深山里跑出来的,浑身长满了眼睛,专门吃人的灵气。已经吞了好几个村子的牲畜了,昨晚摸到了山脚下的青石村。”
青石村。
林缺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你认识那村的人?”苏晚晴问。
林缺弯腰捡起馒头,拍了拍灰,没回答。
青石村就是他被测出无缺体的那个村子。老猎户就埋在那里。赵大宝——那个胖墩墩的同村少年——也住在那里。
“我回去看看。”他站起来。
“等等!”苏晚晴拉住他的袖子,“你一个不能修炼的人,去送死吗?”
“那是我家。”林缺说。
苏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劝。她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匕首,倒转刀柄递给他。
“我偷的。外门仓库里积灰的破烂货,应该没人发现。”她说,“没有灵气也能用,够锋利,砍普通野兽没问题。但对上百目妖……”她咬咬嘴唇,“你还是躲远点。”
林缺接过匕首。刀鞘是牛皮的,刀身有巴掌长,刃口有些卷了,但确实能砍东西。
“谢了。”
“别谢我。”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一起去。”
林缺皱眉:“你不能修炼,去了也是……”
“也是送死,对吧?”苏晚晴打断他,“可你也是。两个人送死比一个人送死强,至少有个照应。”
林缺想拒绝。
但苏晚晴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马尾辫在身后甩得像一面旗帜。
他握着匕首,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跑。
林缺体力不错,两年的锻体没白练。苏晚晴虽然不能修炼,但做了一年多杂役,腿脚也利索。两人一前一后,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脚。
还没进村,就先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人血,是牲畜的。林缺在猎户家长大,分得清。
村口的老槐树下躺着三只羊的尸体,脖子上都有拳头大的血洞,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羊的眼睛全没了,只剩两个空洞。
苏晚晴捂住嘴,脸色发白。
林缺蹲下查看羊的伤口。伤口边缘有细密的齿痕,不是咬的,更像是被某种带吸盘的器官吸住的。他想起老猎户讲过的妖兽——百目妖,浑身是眼,每只眼都能射出一种“视线”,可以吸食活物的灵气和生命力。
但这些羊不是被视线杀的。
它们的脖子是被咬断的。
“百目妖有嘴吗?”林缺问。
苏晚晴愣了一下,回忆道:“我看过的妖兽图鉴上说,百目妖没有嘴,靠眼睛吸食。但这些羊……”她也蹲下来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发颤,“这是被咬的。”
“有两种可能。”林缺说,“一是百目妖变异了,长出了嘴。二是有别的东西来了。”
他站起身,往村里走。
青石村不大,四五十户人家,沿山脚散落。林缺走过赵大宝家的院子,院门开着,里面没人,地上有拖拽的血迹。
他的心跳加快了。
再往前走,到了老猎户的老屋。屋门紧闭,门上贴着一道泛黄的符纸——那是青云宗发的“护宅符”,低阶妖兽不敢靠近。
老猎户已经死了,符纸还在。林缺走的时候没撕,算是给老屋留个念想。
他推开门,屋里一切如旧。老猎户的烟斗还在桌上,烟灰早就凉透了。
“有人吗?”苏晚晴在门外喊。
林缺走出来,摇摇头。
两人继续往村子深处走。越往里,血腥味越重。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他们终于看到了人。
不是活人。
是一个中年男人,仰面躺在水缸旁边,胸口的衣服被撕开,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圆形的瘀痕——每一个瘀痕都有铜钱大小,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吸过。
苏晚晴转过身,干呕了两声。
林缺蹲下来,检查男人的伤口。瘀痕是紫色的,边缘发黑。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瘀痕下面的皮肤已经凹陷了,像是底下的血肉被抽走了。
“灵气和血一起被吸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林缺……”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抖,“你……你看天上。”
林缺抬头。
村子上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层灰色的雾。雾很薄,但很密,像是无数细小的灰线织成的网。雾气缓缓旋转,中心对准了村子中央的打谷场。
打谷场上站着一个东西。
林缺看到它的第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妖兽,这是一堆眼睛。
百目妖大约有一头牛那么大,没有固定的形状,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的灰白色肉块。肉块的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眼睛——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像人眼,有的像兽眼,有的像虫子的复眼。所有的眼睛都在转动,看向不同的方向,偶尔有几只眼睛同时看向林缺,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它……它怎么不动?”苏晚晴躲在林缺身后,声音发抖。
“在吃。”林缺说。
他注意到百目妖的身体在一胀一缩,每胀一次,打谷场周围的空气就扭曲一下,像是有无形的波纹从它身上扩散出去。那些波纹扫过房屋,屋顶的瓦片就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不是被砸碎的,是被吸走了“某些东西”。
村里的修士呢?
林缺脑中闪过这个疑问。青石村是青云宗山脚下的村子,每年都向宗门交保护费,宗门应该派弟子巡逻才对。
他刚想到这个问题,就听到了打斗声。
从村子东头传来,是刀剑交击的声音。
“走。”林缺拉着苏晚晴往东边跑。
村东头的小庙前,三个青云宗外门弟子正背靠背站在一起,和一个……东西对峙。
说“东西”,是因为林缺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它大约有人高,但形状模糊,像是被一层水雾包裹着。只有两只眼睛能看清——不是长在脸上,是漂浮在“身体”前方的,两只拳头大的眼球,瞳孔是竖着的,散发着幽绿色的光。
“那是百目妖的分身。”苏晚晴低声说,“我在图鉴上见过。百目妖的本体负责吸食灵气,分身负责战斗。分身被打散后可以重组,很难杀。”
三个外门弟子,两男一女,看起来都是十七八岁。林缺不认识他们,但从衣服上的纹章看,都是外门中的“记名弟子”——比杂役高一等,勉强能修炼。
三人情况不妙。
领头的男弟子左臂耷拉着,像是脱臼了。另一个男弟子脸色惨白,明显灵气透支。唯一的女弟子手里握着一把法剑,剑尖在颤抖。
百目妖分身的那两只眼睛忽然加速,在空中划出两道绿光,直扑女弟子面门。
“小心!”领头男弟子用没受伤的右臂把她推开,自己肩膀被绿光擦过,衣服瞬间焦黑一片,皮肉发出滋滋的响声。
“张师兄!”女弟子尖叫。
叫张师兄的男弟子咬紧牙关,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猛地拍在地上。符纸爆出一团火光,暂时逼退了那两只眼睛。
但符纸只有这一张。
林缺站在庙墙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在计算。
不是计算怎么赢。他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加上苏晚晴一个半废的杂役,在百目妖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在计算怎么救那个女弟子。
因为刚才张师兄推开她的时候,林缺看到了一个细节——女弟子脖子上挂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苏”字。
苏。
林缺侧头看了一眼苏晚晴。
苏晚晴也在看那枚玉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认识?”林缺问。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是我表姐。苏婉。她娘和我娘是亲姐妹。”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从小就能修炼,是苏家的天才。我……是废物。所以我们不怎么来往。”
林缺没再多问。
他又看了一眼场中的局势。三个外门弟子已经被逼到了庙墙根下,没有退路了。百目妖分身的两只眼睛缓缓旋转,似乎在积蓄下一次攻击。
如果没有人帮忙,他们最多再撑十息。
林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匕首。
又看了看那两只漂浮的、拳头大的眼球。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苏晚晴。”他说,“你表姐脖子上的那块玉佩,能挡住一次攻击吗?”
苏晚晴一愣,然后反应过来:“那玉佩叫‘护心佩’,是苏家祖传的,可以挡一次致命伤。但用过之后就会碎。”
“够了。”
林缺握紧匕首,从墙后走了出来。
“林缺!”苏晚晴想拉住他,手伸出去,只抓到了空气。
那两只眼球立刻注意到了这个新出现的目标。
它们悬浮在半空,竖瞳收缩,像是在“审视”林缺。然后——它们笑了。不是真的笑,是瞳孔的形态变了,变成弯月形,像两只嘲弄的眼睛。
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凡人。
百目妖分身甚至懒得攻击他。那两只眼球转回去,继续盯着三个外门弟子。
林缺要的就是这个“懒得攻击”。
他快步冲向那两只眼球,在离它们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将匕首掷了出去。
匕首没有灵气加持,准头一般,擦着左边眼球的边缘飞过,在眼球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绿色的液体从伤口渗出。
那两只眼球同时转向林缺,竖瞳猛地放大——暴怒。
林缺转身就跑。
他跑的方向不是庙后面,而是村子外面。他要把这两只眼球引走,给那三个外门弟子争取喘息的时间。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计划。
他跑不过会飞的眼球。他一个凡人的速度,在修士眼中都慢得像乌龟,更何况是妖兽。
但他赌的是——百目妖分身想吸他的灵气,却发现他没有灵气。这种“预期的落空”会让妖兽困惑一瞬间。
一瞬间就够了。
林缺跑了五步。
身后传来尖锐的破空声。他知道那两只眼球追来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跑。
跑出第七步的时候,左边的眼球已经追到了他头顶,绿色的竖瞳中射出细如发丝的光线,直奔他的后脑。
林缺侧头躲了一下,光线擦过他的右耳,耳朵瞬间被灼出一道血痕。
疼。
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那两只眼球悬停在他上方一丈处,缓缓下降。它们不再急着攻击,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然后——它们改变了主意。
两道绿光没有继续追林缺,而是拐了个弯,直奔庙墙后的苏晚晴。
她躲在那里。没有灵气,没有护身符,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林缺没有思考。
他扑了过去。
用身体挡在苏晚晴前面。
绿光击中了他的后脑勺。
疼。
但比疼更强烈的,是右眼眶里那种“什么东西要钻出来”的剧痛。
那种痛不是被攻击造成的——是某种更深处的、像是把扎根在骨头里的东西连根拔起的痛。
林缺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眼球在眼眶里剧烈震颤,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
然后——疼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视野”。
林缺明明闭着右眼,却“看到了”头顶上方的两只眼球。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用“感知”——他感知到了眼球内部灵气的流动轨迹,感知到了它们下一秒会往哪个方向移动,甚至感知到了它们核心处那一小团混沌的、散发着恶意的“意识”。
缺体境。
缺道第一境。
他在生死关头,为他人挡下了致命一击,跨过了那道门槛。
但门槛的另一边,不是力量,而是代价。
右眼眶传来一声轻微的“啵”——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脱落了。
血。
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林缺睁开左眼,用仅剩的视力看到了自己右肩上方漂浮着的东西。
一只眼球。
他自己的右眼球。
它从眼眶中脱落了,像是熟透的果子从枝头落下,带着一小截断开的神经,悬浮到了他的右肩上方。眼球不再是原来的颜色——瞳孔变成了暗金色,眼白变成了血红色。它缓缓转动,像是一个新生的生命在打量这个世界。
血瞳。
它不会长回去了。林缺隐约知道这一点。但它会一直跟着他,成为他缺失的那只眼睛。
血瞳看了一眼林缺,又看了一眼头顶的两只百目妖眼球。
然后,血瞳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缺的视野中,百目妖分身的灵气轨迹变得无比清晰。他甚至能看到那两只眼球在三息后的运动轨迹——左眼球会向左偏三寸,右眼球会向右偏两寸,中间会露出一条空隙。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苏晚晴,趴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失去眼睛的人。
苏晚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到了他脸上的血,看到了他右肩上那只漂浮的血色眼球,瞳孔骤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缺已经转身了。
他捡起地上的匕首——刚才摔倒时掉落的——迎着那两只眼球冲了过去。
左眼球向左偏三寸。
右眼球向右偏两寸。
中间的缝隙,刚好容他穿过。
林缺从两条绿光之间穿了过去,匕首刺入左边眼球的瞳孔正中心。
绿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左边眼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刺入脑海的灵识波动。它剧烈颤抖,表面的绿色光芒迅速黯淡,像一盏被掐灭的灯。
右边眼球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林缺没有追。
他握着匕首,站在打谷场上,浑身是血。右肩上的血瞳安静地悬浮着,暗金色的瞳孔倒映着那只逃跑的眼球。
远处,百目妖的本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所有的眼睛同时闭上。那团灰白色的肉块开始收缩,像一只受惊的蜗牛缩回壳里。
灰雾散去。
阳光重新照在青石村上。
三个外门弟子瘫坐在庙墙根下,劫后余生,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婉第一个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苏晚晴:“晚晴!你没事吧?”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
她盯着林缺的背影,盯着他右肩上那只血瞳,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十倍的情感。
她应该尖叫的,应该崩溃的,应该抱着林缺大哭的。
但她没有。
因为林缺刚才说“趴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在保护她。
用他的眼睛。
苏晚晴咬着嘴唇,把哭声咽了回去,只是无声地流泪。
林缺转过身来,左眼看着苏晚晴。
他的右眼没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眼眶,血还在往外渗。但他没有皱眉,没有喊疼,只是用那种一贯的、面无表情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没事就好。”
苏晚晴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
远处,山顶上。
独眼老人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幕。
他的独眼里映出林缺肩上那只血瞳,映出苏晚晴痛哭的脸,映出百目妖仓皇逃窜的身影。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第九次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这次……他做到了。”
拐杖点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老人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雾气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