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林清松醒了。
不是被异响惊醒。他只是心事沉底,睡得浅,辗转半晌,再无睡意。窗外夜风穿篱,竹编院墙吱呀轻响,裹着山间潮冷草木气,漫入茅屋。
他拢了身上单薄粗布外衣,轻推木门,寒凉夜风扑面而来。
青溪山入夜极静。远林猫头鹰断续啼鸣,沙哑苍老,酷似垂暮老人咳喘。山下村落灯火尽数熄灭,只剩零星犬吠随风飘上山腰,微弱又落寞。林清松立在院阶上,默然望了一轮凉月,弯腰拎起墙角竹篓,迈步往半山茶坡走去。
山道他踏了十余年,哪块山石松动,哪处山坳积水,哪个拐角暗藏土坑,早已刻进骨血,闭着眼亦可通行。月色泼洒山道,路面泛着青白冷光,两侧灌木虬结,暗影错落,恍如暗处蛰伏人影。
茶坡坐落山南缓坡,整片山野茶树天然野生,无人修葺打理,疏密杂乱、高矮参差,皆是早年落种、自生自长的野株。白日里茶林翠色铺坡,生机盎然;入夜便沉作一片墨黑,唯有茶叶青边反着细碎月光,散落如一地碎银。
林清松缓步走上坡顶,垂眸扫视整片茶林,随后顺着坡势下行,落脚到自己常年采摘、入药两用的几株老野茶树前。
脚步骤然顿住。
成片茶丛弯折倒伏,绝非夜风摧折。坡中最粗壮的一株老茶树,主干自根部硬生生踹断,断口纤维撕裂、参差不齐;旁侧两株幼嫩茶枝尽数碾折,初春嫩芽深陷湿泥,碎烂不堪。
林清松屈膝蹲身,指尖轻触木质断茬。木茬潮润微凉,痕迹崭新,是入夜不久方才损毁。
他缓缓直起身,面色平淡无波,无怒意、无戾气,唯有眼底沉下一丝浅淡落寞。
月色覆上少年清瘦眉眼,他俯身弯腰,一根根捡拾断裂茶枝,轻放入竹篓。枯折枝干已然无法复生,但嫩叶可熬药入药,乱世物资匮乏,分毫不可浪费。
动作舒缓从容,像是打理寻常草木,不见半分委屈愤懑。
捡拾过半,他指尖捏住一截嫩枝,三片新叶裹着黄泥,鲜嫩茶色被尘土掩盖。他抬手用衣袖细细拭去污泥,嫩叶莹润青绿,在冷月之下漾着温润微光。
“可惜了。”
语声轻浅,随风散尽,不诉怨怼,不斥恶人,只是惜这一坡野生茶芽,惜一季辛劳。
置枝入篓,他继续俯身收拾残枝。空山死寂,唯有竹篓剐蹭草叶的细碎沙沙声,漫过寂静茶坡。
收拾完毕,林清松落坐茶丛旁,竹篓搁在身侧,双手轻搭膝头。山夜风凉,穿透布衣,沁骨寒凉,他微微敛肩,默然望向整片沉寂野茶坡。
旧事顺着夜风,漫上心头。
三日前午后,村口晒谷场。
山外时疫肆虐、乡民殒命的消息传遍青溪村落,恐慌裹挟全村人心。村民围聚谷场争执不休,有人提议封山自守,有人主张遁入深山避祸,有人枯等官府赈济,人声嘈杂,满目惶然。
纷乱之际,村中青年领头的李三郎高声压下众议,拍掌定调。
“别吵了,听我一言!”
李三郎在村中同辈间最有号召力,众人闻声缄口,尽数看向他。
“今年半山野茶,尽数不采。”
人群后方,林清松缓步上前两步,语声平和劝阻。
“三郎,野茶制茶下山换粮,是秋冬唯一进项。弃了茶坡,寒冬腊月全村无粮度日。”
李三郎侧目看他,眼底裹着乱世焦虑催生的不耐与刻薄。
“林清松,你拎清轻重。时疫临门,保命第一,谁顾得上茶叶?全员进山挖野菜囤干粮,茶树再好,填不了肚子、挡不住疫病!”
周遭乡民顺势附和,闲话细碎入耳。
“是啊,别死脑筋了。”
“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自然守茶树,我们家家拖老带小,耗不起。”
流言细碎,偏见暗生。
林清松未曾厉声辩驳,恪守分寸,从容开口:“山野野菜储量有限,撑不过一月寒冬。野茶换粮,可稳全村口粮,熬到来年开春。”
“眼下先活命,后事以后再说。”李三郎摆手回绝,语气强硬,“全村议定,少数服从多数。此事定了。”
乡民四散离场,路过林清松身侧,皆侧目避让,无人搭话,无人共情。人人自顾安危,冷眼撇开这份长远考量。
林清松立在满地碎壳杂物的晒谷场上,静立良久,不言离去。
思绪再往深处沉,是年少黄昏旧事。
彼时他尚幼,正值换牙之年,山居度日。半山哑先生白砚臣途经茅屋门前,驻足垂眸看他片刻。世人皆唤此人哑先生,独居山间草庐,终年闭口不言,与世疏离。
老者屈膝俯身,与幼童平视,枯瘦抬手,细细抚平他褶皱凌乱的衣领。
“先生,你为何从不说话?”幼时林清松仰头发问。
白砚臣眸色温润,摇头不语,片刻后直身离去,无教诲、无劝慰、无馈赠。
多年黄昏残影刻入心底,林清松年岁渐长,方才参悟深意。
无需多言,不必争辩,守本心、立身骨,人自可立于世。
“清松。”
清朗火气的男声破开空山夜色,打断思绪。山道人影疾步而来,步履急促,满身桀骜戾气,是竹马周莽。
周莽快步抵至茶坡,一眼看见倒伏茶丛、脚边残枝竹篓,面色瞬间铁青,怒火翻涌。
“何人所为?”
林清松抬眸,语声淡然:“无从查证。”
“无从查证?”周莽攥紧双拳,喉间压着火气,“村里除了李三郎一众,还有谁容不下你?昨日村口我亲耳听见他撺掇乡人,说你故作清高、忤逆众意,今日茶坡便遭损毁,一目了然!”
“无实证,不可妄议,不可结怨。”林清松缓缓起身。
“要什么实证!”周莽一脚踢开脚边断茶枝,声线绷紧,“明日我便上门对峙,非要讨一个说法!”
“对峙之后呢?”林清松定定看着自幼相伴的挚友,“争执斗殴,结下死怨,折断的茶树能复生吗?秋冬全村口粮,能凭空而来吗?”
周莽双目赤红,憋闷怒意无处宣泄:“那便忍下?任人欺辱,白白吃亏?”
“不是忍辱妥协,是不值当。”
林清松立于月色之下,身姿清瘦挺拔,语气温润却坚定。
“我如山间泥坯,可压可折,摔而不碎,沾水便可重塑。逞一时血气,乱己本心,扰山村安稳,得不偿失。”
周莽一腔怒火骤然哽住,看着眼前隐忍淡然的少年,暴躁言语尽数堵在喉头,最后狠狠踹向身侧山石,闷哼一声,默然压下戾气。
“下山吧。”林清松背起竹篓,语声平和,“明日还要修整茶坡,炒制残茶。”
“我不走。”周莽寸步不让,“今夜歹人若是折返,你孤身一人如何自保?”
“不会再来。”林清松望向沉沉村落,“乡人私心作祟、一时泄愤,尚且心存愧怍,不敢二度作恶。乱世人人惶恐,他们只是惧疫、惧穷,迁怒于人罢了,非大奸大恶之徒。”
贴合全书设定:无纯恶人,唯乱世焦虑、人性自私。
周莽怔怔望着林清松淡漠眉眼。少年无怒无悲,无委屈、无怨憎,如青山顽石,承压而不折,受风而不鸣。
良久,周莽语声沉软,裹着心疼:“清松,这般活着,不累吗?”
“累。”林清松坦然应声,目光落向山下村落,“世道寒凉,人情薄凉,累是常态。熬得过,便立身。”
二人一前一后,迈步下山。月色穿云,明暗交错,山道树影摇晃萧瑟。周莽落后半步,一路闷声踢着碎石,满心郁结。
半途山道,周莽低声开口:“你性子太善太软,老实人本就最容易吃亏。”
“我知晓。”
“你便半点不怨、半点不争?”
林清松脚步未停,淡淡应声:“君子容俗,立身而已。”
周莽哑然失笑,无奈摇头,再不规劝。二人默然前行,直至村口。
林清松驻足回眸,望向半山草庐方向。月色铺在茅草窗纸上,晕开一盏温润虚光,寂然清冷。
白砚臣独坐庐中,熄灯静坐,默然观山,自始至终旁观这场人间凉薄、少年隐忍,一语不发,恪守身教。
林清松收回目光,默然踏入村落。
而远山之巅,巨石高台之上,一道灰布道袍身影盘坐良久。
杨道长束发布衣,布鞋磨边,身前一壶凉茶早已凉透。自林清松踏坡巡夜、捡拾残枝,到周莽上山争执、二人下山,他尽数静观,不落一眼。
垂眸望着山腰少年远去的背影,轻声自语。
“少年怀儒骨,承压不言,执念向善求公道。”
抬手饮下一口凉茶,苦涩入喉。
“心事沉而不发,隐忍自苦,最是熬人。”
他抬首望月,眸色清澹悠远,落定心绪。
“孺子可渡,时日将至。”
言罢起身,拂去衣袍尘屑,回身隐入深山月色之中。
空山重归死寂,夜风拂过遍野野茶,簌簌轻响,恍如红尘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