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三·起大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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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枝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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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祝寿
（1983年秋）
云娘八十大寿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
春溪的风俗，大寿要过两天。头天"暖寿"，做粿、备供品；第二天正日敬天公、拜祖宗、请客。云娘说不要大办，玉鸾没听她的。春溪人说了，八十岁不做，一百岁怎么做？云娘听了，没再吭声。
暖寿那天，天还没亮透，南山就骑车去镇上肉铺。猪是提前半个月订好的，一整头，二百来斤。敬天公要用全猪——猪头、猪尾、猪脚、内脏，一样不能少。肉铺老郑凌晨就杀好了，装在两个大竹筐里，用板车拉回来。
猪头摆在供桌正中间，嘴里衔着猪尾巴，身上披着红纸。街坊邻居路过，停下来看，说"宋家阿嬷这寿做得大"。
玉鸾在灶间指挥。翠娥烧火，阿福劈柴，丽英切肉，丽珊摆盘。灶间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摆满了红龟粿、发糕、红圆。
丽英的女儿刚满周岁。她扶着灶间的墙站了一会儿，又挪了两步，够到一把矮凳，小手在凳面上拍得啪啪响，嘴里咿咿呀呀的。丽英叫她，她扭头看一眼，又低头玩凳子。
玉鸾手里忙着，嘴里没停："素琴，你帮丽英看着火。"
郑素琴应了一声。她是志华的媳妇，五里街人，在粮站上班。今年开春结的婚，进门还不到一年，灶间的活已经上手了。她蹲到灶前添了把柴，又站起来去端菜。
金水叔送来两坛地瓜酒，放在厅堂墙角。
下午，秉德从龙海赶回来了。去年秋天认祖归宗后，这是他头一次正式回来给云娘做寿。家里生意走不开，儿子孙子都没跟来。进了门，把一盒珍珠粉放在桌上，又摸出一个红纸包塞到云娘手里。云娘不要，秉德说"您不收我不走"。云娘收下了，锁进柜子里。
玉秀和玉巧也回来了，都是拖家带口来的。玉秀嫁在邻村，六十好几的人了，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孙子孙女带了好几个。玉巧嫁在隔壁镇，也六十多了，闺女嫁了人，儿子成了家，一大家子来了七八口。姐妹俩是显爷前头夫人留下的，云娘嫁进宋家时她们已经十来岁，云娘待她们跟亲生的一样，几十年走动不断。姐妹俩没空手——每人挑着一担"十盘礼"，漆篮装着，红绸布盖着。一担里是猪脚、线面、红鸡蛋；一担里是寿桃、寿龟、红圆；还有布料、新衣裳，给云娘做寿礼。十盘担挑进院子，红彤彤摆了一桌，邻里看了都说"礼数周全"。
玉秀接过菜刀切肉，玉巧帮着翠娥烧火。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拌嘴。
"姐，你切小点，人家还以为咱家开卤味店。"玉巧喊道。
"你烧你的火，肉切小了没嚼头。"玉秀头都没抬。
灶间里其他人听着笑。
翠娥的男人阿福蹲在院子里，把劈好的柴码整齐。他话不多，干活利索，一捆柴劈完又去搬酒坛子。翠娥从灶间探头喊他"把那筐葱剥了"，他应一声，蹲下就剥。
宋叔已经过世好些年了。他生前改姓入了宋家族谱，认云娘为母。他的儿子六十多岁了，叫云娘"阿嬷"，带着自家儿孙过来帮忙摆桌椅、搬酒坛。孙子在镇上厂里上班，下了班直接过来，叫云娘"阿太"，帮着搬凳、劈柴。
傍晚，玉鸾在院子里摆了五张八仙桌。菜一道一道端上来，醋猪脚、蒸鱼、炒米粉、炖大骨汤。秉德跟南山坐一桌，两个人喝地瓜酒，话不多，杯子碰得勤。
云娘没在屋里坐着。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厅堂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丽英把女儿抱过来，放在云娘膝盖上。孩子坐不稳，身子往外歪，云娘用手臂圈住她。
"阿太抱。"丽英说。
孩子还不会叫阿太，嘴里嘟囔着不知道说什么，口水流下来，滴在云娘衣襟上。云娘没擦，低头看她。孩子伸手抓云娘的银发，云娘由着她抓。
宴席没散太晚，明天才是正日。
正日那天，天没亮，南山和志华就在院子里摆好了供桌。桌上铺红布，摆三牲——猪头、猪尾、全鸡、全鱼。猪头摆在正中间，额头上贴了红纸剪的寿字。旁边是五果（桔子、甘蔗、苹果、红枣、桂圆干）、六斋、红龟粿、发糕。香炉两边红烛通明，烛火映红了半面墙。
三牲是凌晨从灶间端出来的。玉鸾守了一夜，炖鸡、蒸鱼、卤猪头，灶火一夜没灭。
云娘换了一身新衣裳。藏青斜襟布衣，熨得平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玉鸾帮她戴上金耳环——那对金耳环从她六岁戴到八十岁，金子磨得发亮，坠子细得像米粒。
吉时到，云娘走到供桌前。南山在供桌前放了蒲团，云娘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敬天公要拜九拜，她记不全了，玉鸾在旁边轻声提醒。拜完站起来，膝盖有点僵，玉鸾扶了一把。
秉德点了一长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飞到屋檐上，飞到荔枝树枝桠上。翠娥捂着耳朵躲到灶间门口，丽英的女儿被响声吓哭了，丽英赶紧抱起来哄。
拜完天公，一家人去老厝祠堂拜祖宗。云娘走在最前面，秉德跟在后面，玉秀玉巧走在一旁。南山没进去，站在祠堂门口等着。他是外省人，不进宋家祠堂，这是规矩。
祠堂里香烟缭绕，显爷的牌位、秉廉的牌位静静立着。云娘点了三炷香，对着牌位拜了三拜。秉德跪在蒲团上磕了头，起来时膝盖不利索，志华扶了他一把。
"阿爸，妈八十了。"秉德对着牌位说，"家里都好。"
云娘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宴席摆在院子里。六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
云娘坐在主桌正中间。玉鸾坐她右边，秉德坐她左边，玉秀玉巧挨着玉鸾。丽英抱着女儿坐在旁边，孩子手里抓着一根面线往嘴里塞，糊了一脸。
南山坐在另一桌，跟金水叔、老陈师傅一起。志华端着酒杯挨桌敬酒，郑素琴跟在后面倒茶倒酒。志刚不太说话，但每桌都跟着喝了。
丽珊和黄学军坐在一起。黄学军是化肥厂的宣传干事，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两人去年定的亲，打算后年办婚礼。玉鸾从灶间出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秉德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南山："兄弟，这些年，阿母和玉鸾，多亏你。"
南山站起来，用闽南话说了句"应该的"。口音不准，像在说"音该诶"。一桌人都笑了，秉德也笑了，跟他碰了一下杯，两个人都干了。
金水叔过来敬酒，说"阿婶八十了还这么硬朗"。云娘说"托大家的福"。
玉秀端着酒杯说"阿母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玉巧也说"明年还来给您做寿"。云娘说"明年才八十一，做什么寿"，玉巧说"那也得来"。云娘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席间，有人问起志华当兵的事。1977年入伍，在部队开了三年车，1980年退伍回来的。问他苦不苦，他说："苦也是苦，现在想想也值。"南山在旁边说了一句："当兵好。"
志刚坐在志华旁边，郑素琴给他倒了杯茶。有人说他顶了爸的班，他点点头，说"今年刚转正"。南山今年退休的，志刚接了班，从临时工转成了正式工。
电视机是不久前买的。日升牌十六寸彩电，玉鸾托供销社的关系搞到的票，花了一千一百多块。钱是秉义和黄嘉木从海外寄回来的侨汇，手头宽裕，没动用家里的积蓄。电视搬回来那天，巷子里的人家都来看，孩子们挤在厅堂，从晚饭看到新闻联播结束才散。
此刻厅堂里又挤满了孩子，聚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欢声笑语传出来，院子里的大人听了也跟着笑。
云娘不会开电视，遥控器上的按钮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喜欢厅堂里热闹。孩子们围着电视笑，她就高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的人声渐渐稀了。
玉秀和玉巧帮着收拾碗筷。玉秀把剩菜归拢，玉巧擦桌子。翠娥端着一盆脏碗进灶间，郑素琴跟进去帮忙洗。阿福蹲在院子里，把剩下的柴码整齐，又去把供桌搬回厅堂角落。
云娘还坐在主桌边上。丽英的女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把云娘的衣襟濡湿了一小片。云娘没擦，一只手圈着孩子，另一只手端着一碗面线慢慢吃。
玉秀看了笑了一声："阿母年轻时候带孩子也是这样，一手抱孩子一手干活。"
云娘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院子里的红纸屑还没扫干净，风一吹，打着旋往巷口飘。天井里那棵荔枝树是从老厝压枝过来的，移来才一年多，根刚扎进土里，还没长开。灶间的灯还亮着，粥还热着。
云娘还坐在那里。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得很安稳。她手里捏着一颗糖，是玉秀十盘担里带来的，糖纸皱了。她没吃，也没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