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四十一分。
公海。
破冰船像一块生锈的铁疙瘩,硬生生砸进黑色海浪里。
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带着海腥味、柴油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腐烂甜腻味。浪头一堵接一堵拍上甲板,白沫在探照灯下飞溅,像有人把一盆盆骨灰泼在船身上。
林婉站在甲板内侧,手指扣着栏杆。
她脸色不好。
不是晕船。
是这片海让她胸口发冷。
那种冷不是温度低,而像是有人拿一根湿漉漉的线,从她心脏里穿过去,一下一下往海底拽。
小美裹着救生衣,怀里死死抱着账本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苏姐,这风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苏清靠在甲板栏杆边。
她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
杯子是船长临时贡献的,外壳印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八个红字。
热茶冒着白气。
苏清吹了吹。
“正常。”
小美松了半口气。
苏清补了一句:“鬼多的地方都这样。”
小美:“……”
这半口气又原路堵了回去。
破冰船驾驶舱里,联合指挥组特派船长刘海峰正在盯雷达。
他四十来岁,脸晒得黝黑,肩膀宽,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跟海打交道的人。
但此刻,他额头上全是汗。
“苏顾问,雷达开始乱跳。”
屏幕上,原本清晰的航线变成一片雪花点。
导航坐标来回漂移。
东一秒。
西一秒。
像有一群看不见的手,在屏幕背后乱拨。
通信员声音发紧:“卫星信号掉了三格!备用频道也有杂音!”
下一秒。
船身猛地一震。
“咚——”
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甲板下方传来钢板被刮擦的尖锐声。
小美脸都白了。
“撞礁了?”
刘海峰通过广播吼:“这里水深一千二百米!哪来的礁!”
苏清低头看向船舷外。
黑海翻涌。
一团团绿雾从海面下升起来,像腐烂的肺叶,一片片贴上船身。
雾里开始出现哭声。
先是一两个。
然后是几十个。
几百个。
男人的哭声,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老人濒死前喉咙里挤出来的喘息声。
它们挤在一起,贴着人的耳膜往里钻。
“救我……”
“船沉了……”
“好冷……”
“为什么不拉我……”
周围探照灯的光被绿雾吞掉,整艘破冰船像被塞进一只阴冷潮湿的胃里。
林婉胸口一痛,指尖发麻。
她咬紧牙,没叫出声。
她现在很清楚,叫没有用。
付钱、站稳、听指挥。
这三件事比崩溃有用。
小美飞快掏出记录仪。
手抖,但镜头很稳。
“时间,午夜十二点四十五分。”
“地点,公海沉船禁区外围。”
“异常现象:绿雾、哭声、雷达失灵、船体被未知水下目标撞击。”
“初步判断,水鬼群体性围船。”
她顿了顿,习惯性补了一句:
“待定价。”
苏清看了她一眼。
“进步很大。”
小美苦中作乐:“跟着苏姐久了,看鬼都像看发票。”
话音刚落,绿雾深处忽然亮起一枚黑色十字。
不是灯。
是火。
黑火。
火焰悬在海面上,倒映在浪里,烧得海水发出滋滋声。
一头巨大的水鬼从海面下浮了出来。
它有四五层楼高,身体像泡烂的尸体和海草拧在一起,肩膀上挂着破碎的救生衣,肚子里还能看见一张张惨白的人脸。
那些脸全都睁着眼,眼白被海水泡得发灰。
水鬼背上,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外国男人。
他脸很瘦,鼻梁高,胸口挂着一串人骨串成的十字架。黑袍边缘绣着暗红色符号,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举起手杖,杖头是一只婴儿头骨。
小美倒吸一口冷气。
“这审美……挺费人。”
林婉冷冷道:“也挺费命。”
黑袍法师低头看着甲板上的苏清,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他开口,中文生硬得像刚从翻译软件里捞出来。
“中国道士。”
“在公海上,你们的风水罗盘,是废的。”
他说到“罗盘”两个字时,还故意抬了抬下巴。
绿雾里,无数水鬼跟着发出尖细笑声。
那笑声黏腻、潮湿,像海底爬满了蛆。
黑袍法师继续说:
“这里,是百鬼迷航。”
“没有龙脉,没有祖坟,没有山川气。”
“你们东方术士离开土地,就像鱼离开水。”
他抬起手杖,指向苏清。
“交出功德币模板。”
“留全尸。”
小美听得拳头硬了。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
林婉:“可能他们组织没镜子。”
苏清没动怒。
她甚至没拿罗盘。
也没拿符。
她只是喝了一口热茶。
茶有点淡。
船上临时泡的,茶叶不值钱。
苏清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出差,自带茶包。公海项目规格这么高,茶水配套却这么低,不合理。
黑袍法师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怕了。
他笑得更大声。
“神秘学,是古老的。”
“你们这些人,拿现代机器来海上,是愚蠢。”
“电,会被海吞掉。”
“钢铁,会沉没。”
“人类的工业,在怨灵面前——”
苏清终于抬头。
“刘船长。”
广播里立刻传来刘海峰的声音:“在!”
“柴油发电机,马力拉满。”
刘海峰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苏清放下保温杯,语气平静。
“高压水枪接通我的朱砂池。”
“声呐系统切入三号音频频段。”
“甲板两侧备用探照灯全部开到最大。”
“电缆阵线别省电。”
“今晚这单十个亿,柴油费我出得起。”
刘海峰那边沉默半秒。
然后,他吼得整艘船都听见了。
“动力组!发电机全功率!”
“消防组!高压水枪接朱砂池!”
“声呐组!切三号音频!”
“探照灯开满!别怕烧灯泡!灯泡坏了也算项目损耗!”
小美立刻记账。
“灯泡损耗,待统计。”
黑袍法师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在做什么?”
苏清吹了吹热茶。
“开工。”
下一秒。
破冰船深处爆发出恐怖的轰鸣。
三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同时拉满,整艘船像一头被唤醒的钢铁巨兽。甲板震动,电缆发热,探照灯白光暴涨,硬生生把绿雾撕开几道口子。
船尾,一个临时焊出来的巨大不锈钢池子被打开。
里面不是海水。
是高浓度朱砂粉、盐、白醋、糯米水和工业稳定剂混出来的驱鬼液。
成本不高。
味道很冲。
效果很实在。
高压泵启动。
“轰——”
第一道朱砂水柱喷出去。
不像水。
像红色重机枪。
水柱扫过海面,那些攀着船舷往上爬的水鬼瞬间发出惨叫。
它们被朱砂水打中的地方,皮肉像遇到强酸一样溃烂,冒出一股股灰白烟气。
“啊啊啊——”
“烫!”
“我的脸!”
“别喷了!”
水鬼们一边尖叫一边往下掉。
海面上顿时翻起一片白肚皮。
林婉看得眼皮跳了一下。
她见过苏清画符,见过苏清用功德账本压天魔。
但她没见过这种。
高压水枪驱鬼。
还有点像工地冲泥。
小美张了张嘴。
“苏姐,这个……会不会太粗暴?”
苏清看着满海乱扑腾的水鬼。
“它们围船的时候也没跟我讲礼貌。”
小美觉得很有道理。
立刻记:
【工业级朱砂水枪,对水鬼群有效。】
【优点:覆盖广、成本低、视觉震慑强。】
【缺点:味道大,容易溅到甲板。】
她写完又补:
【清洗费另算。】
黑袍法师终于反应过来。
他愤怒地举起手杖。
“亵渎!”
“你们这是亵渎神秘学!”
他脚下巨大水鬼张开肚子里那一排人脸,猛地朝破冰船扑来。
同一瞬间,声呐系统启动。
苏清提前录好的音频,通过船底声呐阵列轰进海里。
那是一段往生咒。
但不是寺庙里温柔清净的版本。
是苏清亲自录的高频压缩版。
中间还因为设备过载,带了几处破音。
声音一放出来,整片海都震了一下。
“嗡——”
普通人听起来只是耳膜发麻。
鬼听起来,等于有人拿电钻往魂魄里钻。
水鬼群瞬间崩溃。
那些藏在绿雾里的脸一张张炸开,像湿纸糊的灯笼被拳头打穿。
巨大水鬼扑到一半,身体猛地僵住。
肚子里的人脸同时张嘴惨叫。
“停下!”
“吵死了!”
“我要裂了!”
黑袍法师捂住耳朵,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耳朵里流出两道血。
“这是什么邪术!”
苏清端着热茶,站在探照灯下。
风吹起她的外套,纱布包着的掌心压在杯壁上,神色淡得像在看楼下洗车。
“这叫工业化量产超度。”
她顿了顿。
“时代变了,大人。”
“你们还在用人骨做法器,我已经用上了三万瓦的柴油发电机。”
小美差点笑出声。
但她忍住了。
职业记录员,不能在驱鬼现场笑场。
除非甲方已经付款。
黑袍法师彻底破防。
“黑十字不会放过你!”
“沉船禁区属于我们!”
“功德币模板必须交给——”
他话没说完,一道朱砂水柱精准扫中他的脚下。
巨大水鬼背部被打穿。
黑袍法师脚下一空,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海里。
下一秒,声呐高频直接贴脸轰过去。
他在水里翻腾,黑袍吸饱了水,像一条泡发的海带。
“救——咕噜——”
“救我——”
苏清看向刘海峰。
“捞。”
刘海峰一愣:“救他?”
苏清说:“活的值钱。”
小美秒懂。
“境外非法玄学组织成员,活体证据。”
“可用于国际责任反向追偿。”
“打捞费另算。”
刘海峰精神一振。
“明白!”
两个船员抛出带符文的救生网,直接把黑袍法师从海里拖了上来。
人刚落甲板,嘴里就吐出一串海水和黑色小鱼。
小美嫌弃地往后退一步。
“这个要不要收清洁费?”
苏清说:“收。”
黑袍法师趴在甲板上,浑身抽搐,耳朵还在流血。
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苏清。
“你……你不尊重古老规则……”
苏清蹲下身,看着他胸口那串人骨十字架。
“你用人骨做法器,跟我谈尊重?”
她伸手,把那串东西扯下来。
人骨一离开他身体,立刻发出细小的哭声。
苏清指尖一点。
哭声停了。
她看向小美。
“记。”
小美立刻翻页。
“黑十字法师非法持有怨骨法器一串。”
“涉公海怨灵围船、恶意索要功德币模板、威胁留全尸。”
“现已被工业化驱鬼流程制服。”
“状态:活捉。”
她写完,忽然抬头问:“苏姐,这个定几级?”
苏清看了黑袍法师一眼。
“人不值钱。”
黑袍法师脸色一青。
苏清继续:“他脚下那只水鬼,三级边缘。”
“绿雾水鬼群,一二级混杂。”
“黑十字组织本身另查。”
小美点头,认真落笔。
甲板上,朱砂水枪还在扫尾。
探照灯把最后几团绿雾照得无处可藏。
被声呐震碎的水鬼残影在海面上漂浮,像一层被撕烂的灰皮。海风一吹,就散成了腥冷的雾。
苏清看着满海翻肚皮的水鬼,心里开始核算。
朱砂粉成本八千。
盐、白醋、糯米水,合计两千不到。
柴油费按最高功率烧,两个小时两万。
工业稳定剂是周天鸿赞助的,不算她成本。
总计不到三万块。
收了十个亿。
利润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往上。
还不错。
比前世那些动不动要天材地宝的宗门战争省钱多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
茶凉了。
但钱热。
刘海峰从驾驶舱里跑出来,脸上还带着兴奋。
“苏顾问,雷达恢复了!”
通信员也喊:“卫星信号恢复!坐标稳定!”
周天鸿的视频连线重新接入。
画面里,他坐在远程指挥室,看着船上传回来的影像,沉默了足足三秒。
“苏顾问。”
他开口时语气很复杂。
“我以为你会开坛做法。”
苏清说:“开坛要摆供品。”
“供品贵。”
周天鸿:“……”
他服。
真服。
顾承安那边也连了进来,脸色明显松了些。
“黑十字的人活捉了?”
小美立刻把镜头转过去。
黑袍法师被绑在甲板角落,嘴里塞着防咒符布,眼神里全是屈辱和惊恐。
顾承安看了一眼。
“很好。”
“国际事务局刚才还说沉船禁区归他们协调,现在他们的人出现在现场袭击我国特派船只。”
许向东在旁边冷笑。
“这下协调费也该他们出了。”
小美眼睛亮了。
“能追偿吗?”
顾承安点头。
“能。”
小美低头补记:
【黑十字非法拦截事件,后续启动国际追偿。】
【工业级驱鬼设备损耗、甲板清洁、人员夜间高危补贴,列入对方责任。】
林婉一直没说话。
她望着前方海面。
绿雾散后,海面出现了一条极窄的黑色水道。
水道尽头,隐约有巨大的阴影浮起来。
一开始像礁石。
很快,它露出了桅杆。
断裂的船舷。
腐烂的木板。
一艘巨大的古代沉船残骸,从深海中缓缓升起。
黑色藤蔓缠满船身,像无数根从海底长出的手指,把整艘船拽在人间和阴间的缝里。
探照灯照过去。
船头挂着一串早已腐烂的铜铃。
铃铛没有风,却自己响。
叮。
叮。
叮。
每响一声,林婉的心口就疼一下。
她死死盯着沉船最高处。
桅杆上,倒吊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湿透,西装破烂,脸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样,却还在痛苦呻吟。
林建成。
他终于不在港岛酒店里喝红酒了。
他被挂在沉船上,像一块等着结账的烂肉。
而林建成下方,站着一个红衣女人。
她戴着半张腐烂的面具,头发湿漉漉垂到腰间,身上的红衣像从血里捞出来。
她抬起右手。
指尖上,一枚翡翠戒指幽幽发光。
林婉瞳孔骤缩。
那枚戒指,她认得。
她母亲的遗物。
红衣女人慢慢抬起头,隔着黑色海雾,看向破冰船上的苏清。
她的声音像从沉船木缝里挤出来。
“苏清。”
“你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