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小筑后门,风先灌了进来,公文在令牌里烫得掌心发疼。
下一刻,小满举着一件黑灰色风衣堵在灶台旁。
“林哥,换上。”
我看着那件衣服,袖口压着暗金纹,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阴阳扣,剪裁合身得过分。
“你们地府也搞新员工入职仪式?”
小满把衣服抖开,布料发出很轻的响。
“这是老板娘让裁缝赶出来的。阴阳使者第一次正式述职,不能穿你那件被权限反噬啃过的破魂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那地方还留着一圈焦痕,确实寒酸。
“破是破了点,但陪我打过硬仗,属于工伤老兵。”
灶台后,孟婆没抬头,只把一盏汤推到火上。
“老兵也要洗澡。”
小满把风衣塞我怀里。
“快点,前门都堵满了。”
“堵满了?”
我一只手套进袖子,另一只手按着令牌。
“谁又来砸店?桥底奖励还没结完,我现在听见‘满了’两个字就想报警。”
小满往前厅瞄了一眼,声音压低。
“不是砸店,是送礼。”
我手停在扣子上。
“送礼?”
“嗯,黄泉路遗物暂存处、商圈临管办、广告策划部边上的几个窗口,还有以前来查我们卫生的那拨人,都来了。一个个拎着盒子,站得比投胎队还齐。”
我把风衣扣好,衣摆落到膝边,令牌挂在腰侧,刚好压住暗金纹。
这衣服确实合身。
合身到我有点不习惯。
生前我最体面的装备,是公司年会发的冲锋衣,背后印着“星河数科,奋斗不止”。那四个字穿身上,跟把加班通知贴后背没区别。
现在这件风衣不写公司名,只在内衬绣了一个小小的“汤”。
我摸到那个字,指腹被线头硌了一下。
老板娘嘴上记账,下针倒挺准。
孟婆拿汤勺敲了敲盏沿。
“别摸了,前面等你表态。”
“我刚从述职通知里看见十八层深渊,前门又来一群人送礼。地府这职场节奏也太满了,阳间HR都得过来取经。”
“他们怕你。”
孟婆把火压低。
“怕我新官上任三把火?”
小满接了一句。
“怕你把三把火做成套餐,买二送一。”
我看了她一眼。
“小满,你这嘴是跟谁学的?”
她立刻指孟婆。
“老板娘。”
孟婆没看她。
“扣半天茶水。”
小满抱着托盘缩回柜台后面。
“林哥,救我。”
“救不了,我现在也靠工资活着。”
我往前厅走。
木地板被昨夜的雾气浸过,鞋底踩上去有点潮。风衣下摆扫过桌角,柜台上那排会员二维码全亮着,光线一跳一跳,像排队等训的学生。
前厅安静得很怪。
门外挤着亡魂,灰衣、旧袄、纸扎西装、断了半边伞的,都把脖子伸进门缝。窗边贴着几张新告示:桥底线索登记、非法投胎广告举报、汤饮残留合规回访。
一夜之间,孟婆小筑从汤铺变成了忘川商圈的临时办事大厅。
我刚进前厅,门口那群人齐齐退了半步。
盒子碰盒子,纸袋刮纸袋,有个办事员手里的果篮滚出半个纸苹果,咕噜滚到我鞋边。
我低头看它。
纸苹果上贴着标签。
“阴间进口,阳间同款,吃不了但能摆。”
我抬头。
“谁送的?”
门口没人吱声。
小满在柜台后咳了一下。
“林哥,左边第三个。”
左边第三个把头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只手,袖口还别着临管办的旧章。
我把纸苹果捡起来,放回篮子。
“礼挺实用,至少不会坏。”
那办事员膝盖一软,旁边亡魂赶紧扶住。
“林使者,误会,都是误会。以前窗口流程卡您,那是系统老旧,人手不足,绝对不是我们故意为难。”
我看着他。
“系统老旧?”
“对,对,地府信息化改造遗留问题。”
“你们当初让我补三份死亡证明,还要阳间街道盖章。”
那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
“基层窗口,理解偏差。”
“我死了,让我回阳间街道盖章,这叫理解偏差?”
他嘴唇开合了两下,没吐出字。
门外的亡魂把呼吸压得很低。
这帮人来送礼,不是讲感情,是押注。
主管倒了,441没了职务,桥底恶鬼转成线人,阴阳使者令牌落在我手里。忘川商圈要换规矩,他们怕自己成第一批被清算的库存。
我心里盘算得很快。
真把他们全掀了,爽是爽,后续窗口没人办事,小筑接的投诉单能把灶台压塌。全收礼,等于认下旧账,CEO那边随便抓个把柄,就能说我和他们一个锅里捞汤。
不能收。
也不能只骂。
我要的是商圈这条线能动起来,替我查黄泉商业化的底账,替我守住小筑,替我在下一局开打前省出时间。
我走到柜台前,把阴阳使者令牌摘下来,没拍桌。
先不拍。
“老许来了没?”
门外后排钻出一个灰制服办事员,手里抱着一只木盒,额头冒着汗。
老许看见我,先把木盒举高。
“林野,啊不,林使者,这是暂存处一点心意。百年阴沉木盒,放遗物不受潮,放账本不串味。”
我伸手接过,打开。
里面躺着一部透明壳手机。
完好的。
壳里夹着一张小票复印件,20:08几个数字压在最中间。
我手臂上的风衣布料绷了一下。
小满从柜台后探头。
“林哥,这不是......”
我合上盒盖。
“老许,你拿这个来送礼?”
老许把两只手搓在一起。
“别误会,原件还封在暂存处,审判大厅协查单压着,我没动。这是副本登记影印件。你现在要查旧账,我琢磨着这东西比纸苹果有用。”
我看着他。
“你琢磨?”
老许肩膀塌下去。
“我以前嘴欠,规矩也卡你,可我没投靠轮回中心。暂存处吃的是死人工资,最怕活人手伸进来。那部假手机当初送进来,手续太顺,我这几年见过太多顺得离谱的东西。顺过头,就该倒霉。”
孟婆终于从灶台后走出来。
她今天没换新旗袍,袖口仍压着右臂,玉坠裂纹被衣襟挡了大半。
“你想换什么?”
老许立刻低头。
“不求提拔,不求免查。求以后小筑查遗物流水,走正式协查,别让桥底那群线人围我窗口。他们昨天半夜来递举报,排到门口卖号,我一晚上没坐下。”
小满小声嘀咕。
“卖号也举报?”
我说:
“桥底老哥创业能力一直很强。”
老许抬起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
“林使者,您要烧我,我认。可您要查黄泉商业化旧账,暂存处绕不开。阳间来的东西,手机、票据、合同、遗书,第一站都在我们那儿。我不求站队,我求活路。”
这话比果篮实在。
他怕,也拿出了筹码。
我把木盒放到柜台上。
“影印件留下,盒子带走。”
老许一怔。
“这盒子......”
“礼不收。材料按协查登记。”
我指了指小满。
“小满,给老许开一张小筑协查回执,备注:主动补交YS-0729相关影印件,后续若查出私藏原件,按双倍追责。”
小满立刻翻本子。
“好嘞。”
老许的肩松了一截,又立刻绷回去。
“双倍?”
“你要活路,我给。你要耍滑,我也给你路,直通审判大厅地下三层。”
他抹了把额头。
“懂了,懂了。”
门口有亡魂小声吸气。
我把视线扫过去。
“还有谁送礼?”
一排盒子往后缩。
我说:
“送礼的,自己拿回去。送材料的,进门排队。别拿阴间进口纸苹果糊弄我,我生前吃外卖都能分清预制菜。”
门外安静了几息。
一个穿纸扎西装的办事员举起文件袋。
“林使者,我这儿有广告策划部去年的跨界投放备案,里面有几个无归属地账号。”
“进。”
另一个亡魂举手。
“我有奈何桥单双号限行期间的异常通行名单。”
“进。”
“我这儿是卫生抽检旧表,有441签过的空白预审章。”
“进。”
“我只有果篮。”
“回去。”
那亡魂抱着果篮转身就跑,跑到门口还把纸苹果掉了两个。
小满低头写回执,笔尖刮得纸面发响。
孟婆靠在柜台边,看着那些文件袋一只只摆上来,没插手。
我把所有礼盒推到门边,只留下材料。
柜台很快堆成小山。
小满抬头看我。
“林哥,这些都要收?”
“收材料,不收人情。”
“分类怎么写?”
“黄泉商业化旧账、绿色通道残口、跨界投放、遗物替换、窗口异常。”
小满写到一半,抬头。
“这么多类,咱们小筑变审计所了?”
“别慌,审计所不卖汤。咱们有主营业务。”
孟婆把一盏汤放到柜台上。
“主营业务快被你的材料淹了。”
“老板娘,第一卷......啊不是,第一个月创业期都这样。先活下来,再谈装修风格。”
孟婆看了我一眼。
“你这张嘴,十八层深渊都关不住。”
“它要真关得住,述职通知就不会发给我。”
提到十八层深渊,门外又低了几分。
有个基层公务员抱着册子,硬着头皮问:
“林使者,您述职回来,酆都那边怎么说?”
我看着他。
“你打听这个干嘛?”
他马上摆手。
“不是打听机密,是商圈这边都在传,说您要接管忘川一带安全协查。我们窗口以后到底听谁的?”
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礼是门票,材料是投名状,问权限才是他们真正想问的。
我看了一眼孟婆。
她端着汤盏,指尖贴着盏壁,没给提示。
这局得我自己接。
我把令牌放在柜台中央。
“听规矩。”
那公务员愣住。
“规矩?”
“以前谁有权限听谁的,谁能冻结账户听谁的,谁能插队投胎听谁的。结果呢?441拿工牌碎屑围小筑,主管拿安全通报压商圈,圣女拿投胎名额买桥底。你们觉得这套还玩得下去?”
门外没人回话。
老许抱着木盒,站在门槛外,没敢走。
我把令牌往前推了一寸。
“我这个人很记仇,但也讲规矩。以前的烂账,能补材料的补材料,能走协查的走协查,谁再拿果篮堵门,我把果篮塞进你年度考核。”
小满笔尖停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我继续说:
“从今天起,忘川商圈按我的规矩办事。窗口不准卡亡魂临时流转,商户不准私装绿色通道模块,广告部不准给非法投胎项目导流,遗物暂存处不准替换原始证据。”
我按住令牌。
“谁敢在这里搞暗箱操作,441和主管就是下场。”
令牌下方的木柜震了一下。
金色纹路从柜台边缘铺开,钻进地板缝,绕过桌脚,爬上门框。柜台上的会员二维码先黑了一下,再亮起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合规协查”角标。
小筑外,忘川商圈的招牌一块接一块亮起。
汤铺、纸扎店、旧伞摊、临时许可窗口、桥底线索登记牌,全跳出同一行提示。
商圈协查系统升级中。
旧模块隔离。
异常广告拦截。
遗物替换风险标记。
桥底线人奖励池转入监管备案。
我盯着最后一行,胸口疼了一下。
系统弹出扣费提示。
商圈协查升级启动费:2000功德。
旧模块隔离补丁:800功德。
桥底奖励监管备案:500功德。
当前可用功德:42170。
我按了确认。
指腹被令牌烫得发麻。
小满凑过来看,声音发虚。
“林哥,又扣了?”
“嗯。”
“多少?”
“一个抱抱的一百一十倍。”
小满没听懂。
孟婆把汤盏放下。
“少贫。你把桥底奖励池纳入监管,后面兑现就不能随便拖。”
“拖不得才有信用。恶鬼都能被10点功德拉成线人,靠的不是我长得吉利,是现结。”
老许在门口试探。
“那我们窗口以后......”
“按回执办事。”
我指柜台上的本子。
“材料进来,小满登记,小筑发协查号。你们谁提供线索,后续追到旧账,该给奖励给奖励,该追责追责。别怕我烧三把火,我没那么闲。”
一个办事员松了口气。
我补了一句。
“我一般烧锅炉。”
他那口气卡在喉咙里。
小满终于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写字。
门外先是几声短促的叫好,接着桥底方向传来一嗓子。
“林使者讲信用!”
又有人喊:
“小筑回执能换钱吗?”
小满抬头喊回去:
“能换排队号,钱看线索质量!”
外面爆出一阵笑,笑声撞在屋檐上,震下几粒灰。纸伞摊老板把伞举高,后排亡魂踮脚往里看。几个基层公务员抱着文件袋挤进来,排队排得比审判大厅还规整。
我靠在柜台边,手指还压着令牌。
风衣内衬的“汤”字贴着胸口,隔着布料硌人。
硌得挺踏实。
这一路从候审魂到功德储备魂,从欠花呗的倒霉鬼到阴阳使者,账单没少,伤没少,坑也没少。可眼前这间小筑,确实变了。
它不再是我走投无路时蹭汤的地方。
它成了忘川商圈里,第一块敢让所有烂账排队登记的牌子。
孟婆走到我身边。
“挺威风。”
“还行,主要靠衣服衬。”
“衣服记账。”
“老板娘,你能不能让我威风超过三秒?”
“不能。”
小满抱着回执本,从柜台后挤出来。
“林哥,第一批材料登记完了。老许那份排第一,广告部那份排第二,奈何桥异常通行排第三。还有这个。”
她把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我。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压着一枚淡灰色的印,不是闭合眼,也不是轮回中心章。印子很小,中间三道横线,像某种旧式账簿的页码。
“谁给的?”
小满摇头。
“刚才夹在材料里。我没看见人。”
我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写着四个字。
第三十七。
我指腹停住。
第三十七天。
也是我从阳间死亡到现在,真正穿上阴阳使者风衣的这一天。
孟婆看着信封。
“先别拆。”
“为什么?”
“手法太干净。”
我把信封放到柜台上。
“干净到什么程度?”
“干净到不像送材料,像送座位号。”
门外的欢呼还没散,屋里那点热闹被这只信封压低了。
我心里把线绕了一遍。
黄泉CEO刚在我的面板里留过缓存,20:08KB的文件还打不开。今天商圈升级,旧模块隔离,对方如果要试探,会趁系统切换的空档递刀。这个信封不一定是CEO,也可能是某个想借CEO名头吓我的人。
真刀假刀,得入库。
“先封存。”
我把信封推给小满。
“按匿名材料登记,单独编号。别用普通柜,放灶台旁边的旧汤格。”
小满点头,刚伸手,柜台上的平板自己亮了。
屏幕先跳出孟婆小筑的后台。
会员储值。
桥底线索。
商圈协查。
所有页面一齐黑屏。
下一秒,一封邮件压在最上面。
发件人:黄泉CEO。
收件人:林野。
主题:入职回访。
门外的笑声还在,屋里只剩平板散出的冷白光。
老许抱着木盒,脚尖往后退了半寸。
小满的笔掉在本子上,墨水洇开一团。
孟婆抬手,把灶台三盏火一并压住。
我拿起平板。
手指点开邮件。
正文只有一行字。
“游戏打得不错,欢迎来到真实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