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沈栀家的客厅里,硬币从茶几边缘滚下来,停在我脚边。
我从阴影里站稳,投影时间只剩二十分钟。
窗帘拉开半扇,阳光落在地板上,穿过我的鞋尖,没有留下脚印。
沈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盒草莓牛奶。她没喊,也没躲,只把牛奶盒放回桌上,走过来时拖鞋踩得很轻。
“林野?”
“嗯。”
我抬手打了个招呼。
“合法上线,非盗号版。”
她走到离我半步的地方停住,视线从我的肩膀落到手上,又落回我脸上。她头发还没扎好,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家居服袖口卷了一截,整个人带着刚睡醒的软劲。
“你怎么进来的?”
“走流程。”
“地府还有流程?”
“有,而且比物业复杂。物业顶多让你登记身份证,地府让我写用途、风险、物品说明,还问我有没有侵犯活人知情权。”
沈栀看着我半透明的手。
“你现在......能待多久?”
我看了眼面板。
十九分二十七秒。
“够说几句话。”
“几句?”
“看你语速。你要是按甲方开会标准,一句能讲四十分钟,我现在就得写遗言。”
她没笑。
她伸手碰我的袖口,手指穿过半截布料,停在空中。
她的手收回去,指尖蜷在掌心。
“碰不到。”
“临时投影,地府低配版视频通话。能看能聊,不能乱摸,主打一个合规。”
“你别贫。”
她抬头看我,眼眶很快红了。
“你每次来,都像要走。”
我喉咙被她这句话卡住。
客厅里有一只小夜灯,白天还开着,应该是她夜里忘了关。墙边放着医院带回来的药袋,袋口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压着几张律师函复印件,旁边是半杯没喝完的温水。
她这几天过得不松快。
我能猜到,却不能替她把所有麻烦一把扫干净。阴阳使者听着拉风,规矩也多。活人世界不能被亡魂随手改成游戏副本,我送她一座金山,系统能当场把我踢回忘川泡汤。
我来的目的,是给她一个不越线的兜底。
既要让地府认账,又不能让阳间崩常识。
这事难度约等于让老板少开会还自愿发奖金。
我把那枚旧铜钱取出来,放在掌心。
“我今天来,送你个小东西。”
沈栀看着铜钱。
“硬币?”
“嗯,古早版硬币,地府二手市场出品。优点是普通,缺点是太普通,掉地上都没人捡。”
“你送礼物一直这么会挑吗?”
“生前穷,死后欠账,审美受财务状况影响。”
她终于被逗得轻轻呼出一口气,眼泪却从眼角滚下来,落到下巴。
我想替她擦。
手伸过去,穿过她脸侧的空气。
阳光把我的指尖照得更淡。
系统提示弹出。
阳间规则排斥增强。
剩余投影时间:十七分钟。
稳定度:72%。
沈栀也看见了我手臂边缘的散线,她抬手去抓,抓了个空。
“你又要消失?”
“不是消失,回去打卡。”
“林野。”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总把难受的事说成笑话。”
我停住。
这句话比系统排斥还狠。
我在地府靠贫嘴活命,靠吐槽顶住账单,靠把恐惧拆成段子,拆完就能往前走。可沈栀不吃这套。她见过我活着的样子,也见过我死亡新闻上的名字。她比谁都清楚,我笑的时候未必轻松。
我把铜钱放到茶几上。
铜钱穿不过桌面,稳稳落住。
这说明地府审批通过了它的阳间物品身份。
第一步成了。
“沈栀,我不跟你绕。”
我点开阴阳使者权限页,把铜钱登记进“关联对象遗失物找回”入口。
“有人还在盯你。医院那次不是终点,后面还有账没清。可我不能天天守在你旁边,地府也不让我把孟婆小筑搬来你家楼下。”
她看着我操作。
“所以你要用这个保护我?”
“对。”
“它能挡刀,还是能报警?”
“都不能。”
沈栀抿住唇。
“那它有什么用?”
“它能让倒霉事先排队。”
她没接话。
我把系统说明拆成她能听懂的话。
“阳间意外很多,摔倒、漏电、车刮、陌生人敲门、手机异常转账。这些事发生前,地府因果系统会有小记录。正常情况下,它们不管活人,除非牵到亡魂。”
我指了指自己。
“我把这枚铜钱绑定成我的功德子账户。你随身带着,只要遇到异常风险,它会先扣我一点功德,换一次预警、一次错位、一次延迟。”
沈栀看着铜钱。
“扣你的?”
“嗯。”
“扣多少?”
“看倒霉程度。门口有人尾随,可能三十。车差点撞你,可能两百。要是天花板掉下来......”
“你别举这种例子。”
“行,换个。要是外卖送错,扣一功德,顺便让骑手少爬一层楼。”
沈栀被我气得抬手要打,手又穿过去。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空落落的手,胸口那块旧伤被阳光照得发烫。
系统继续跳。
稳定度:61%。
活人情绪牵引增强。
投影损耗加快。
我得快点。
我把铜钱翻到磨平那一面,按下绑定。
系统弹窗。
当前物品为普通阳间旧币,不具备护身属性。
我点开备注。
不申请护身。
申请类型:功德子账户实体凭证。
系统卡住。
需证明该凭证具备日常合理用途。
我看向沈栀。
“你家有零钱罐吗?”
她怔了下。
“电视柜第二层。”
“拿一下。”
她快步过去,拉开柜子,取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零散硬币、纽扣、电池,还有一枚超市购物车用的代币。
我让她把旧铜钱丢进去。
铜钱落入罐底,碰出一声轻响。
系统提示刷新。
该物品已进入活人日常杂物体系。
常识冲突降低。
可申请低烈度绑定。
我笑了。
“看见没,地府系统最怕认真生活。你只要把神器塞进零钱罐,它就只能承认这是家庭财产。”
沈栀看着玻璃罐。
“这算漏洞吗?”
“算。”
“会扣你钱吗?”
“功德。”
“多少?”
系统弹出扣费。
子账户开设:1000功德。
跨界凭证备案:500功德。
阳间常识校准:300功德。
风险预警押金:2000功德。
合计:3800功德。
当前可用功德:45500。
我看着余额从49300掉到45500,心里有小算盘噼里啪......不,响得像收银机卡纸。
“还行。”
沈栀盯着我。
“你刚才停了。”
“地府网络卡。”
“你在心疼。”
“没有,三千八买安心,值。就是我这个月阴间消费账单有点像被人用铲车推过。”
她把玻璃罐抱在怀里。
“那别弄了。”
我按住确认键。
“晚了,已付款,地府不支持七天无理由。再说我花钱的事,你别替我省。”
绑定进度开始走。
铜钱在玻璃罐底翻了一下,磨平那面浮出一个很浅的“林”字,下一刻又藏回旧色里。沈栀低头看,手指贴在玻璃外壁,掌心被罐子压出红印。
系统提示。
功德子账户已开设。
触发方式:抛掷凭证。
正面:启动风险对冲。
反面:仅记录,不干预。
单次上限:依据主账户权限浮动。
备注:不得用于谋利、赌博、恶意测试。
我把说明念给她听。
沈栀抬起头。
“为什么正面才管?”
“规则要讲概率。百分百触发太离谱,地府不给批。”
“那要是反面?”
“反面也记录。大风险会走强制预警,小麻烦就当生活锻炼。”
“你这护身符听起来很抠。”
“没办法,开发预算有限。等我把黄泉CEO的账追回来,给你升级豪华版,抛一次硬币顺便送天气预报。”
沈栀抱着玻璃罐坐到沙发边。
“黄泉CEO?”
我停了半秒。
这个名字不该让她背太多。
可全瞒也不公平。她已经被拉进这件事里,她需要足够多的真相来保护自己。
我坐到她对面的地毯上,投影腿部穿过茶几阴影,边缘更淡。
“一个躲在后面的人。可能跟我生前公司、车祸、地府绿色通道都有关系。”
沈栀把玻璃罐放到膝上。
“跟我也有关?”
“有关,但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我。
“我从没这么想。”
“那就好。”
“我想的是,如果他从很早就盯着你,我有没有哪天也被他利用过。”
我看着她的手。
她把玻璃罐抱得很稳,指腹按在旧铜钱对应的位置。她没有哭着问我该怎么办,也没有把自己缩进安全屋。她在复盘,在找自己的位置。
沈栀一直都不是需要被摆在身后的人。
她只是在阳间,没有地府这些破权限。
我说:
“你可能被锁定过,但你不是他的工具。”
“你怎么分?”
“工具不会拒签放弃协议,不会把备份藏进祭品订单链,不会在医院里跟我对暗号,还能把我骂得像个不回消息的前男友。”
她看了我几秒。
“你本来就不回消息。”
“我那时候死了。”
“死了也不能已读不回。”
“这条我确实理亏。”
客厅里的小夜灯闪了一下。
系统提示跳红。
稳定度:38%。
阳间排斥增强。
剩余投影时间:七分钟。
我的手臂开始散,袖口边缘化成细小灰点,被阳光一照就淡下去。沈栀立刻站起身,玻璃罐差点从膝上滑落。
“林野。”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这次真是正常下线。”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停在我胸口前。
“我能做什么?”
我本想说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她讨厌被安置,我也不想再用保护的名义替她关门。
“能。”
我指向铜钱。
“第一,随身带着。别挂脖子,别供起来,别发朋友圈。就当普通硬币,放钥匙包或者钱包夹层。”
“嗯。”
“第二,遇到反常事就抛。陌生人敲门、医院来电话、有人让你签字、手机收到奇怪链接,都抛。”
“正面,你会保我平安?”
我看着她。
“只要它是正面,我就会用整个地府的算力保你平安。”
她眼泪又落下来,这次没急着擦。
“反面呢?”
“反面你先报警,先找律师,先离开现场。别逞强。铜钱不是让你冒险,是让你多一条退路。”
沈栀点头。
“第三呢?”
“第三......”
我看着她家门口。
门锁很新,门边还贴着物业检修单。阳间的门挡不住所有东西,但能挡住很多披着熟人皮的麻烦。
“别轻易信任何拿我当理由来找你的人。”
她看着我。
“包括周铭?”
我没有回避。
“包括所有人。”
她捏住玻璃罐的手收紧,罐里硬币挤出细碎响声。
“好。”
投影稳定度掉到25%。
我的身体已经淡到能看见身后的沙发纹路。沈栀突然把玻璃罐放下,往前一步,张开手臂抱住我。
按理说,她抱不到。
可功德子账户刚绑定完成,铜钱在罐底翻了个面。
正面。
系统提示。
关联对象情绪安抚触发。
扣费:30功德。
我的投影被临时补了一层轮廓。
沈栀的手臂落在我背后。
很轻。
像隔着一层水,却真落住了。
她把额头抵在我肩口,声音闷在衣料里。
“别输。”
我抬手,终于碰到她的头发。
只有一下。
“输不了。我还欠孟婆十几万桥底活动款,资本家没倒,我哪敢倒。”
她被我气得在我肩上撞了一下。
“你正经点。”
“好。”
我收住笑。
“等我把那个人揪出来,等你的生活不再被这些破事追着跑,我再来见你。到时候不走流程,不限时,不穿模。”
“穿模是什么?”
“投影故障,简单说就是你刚才打我打空那种。”
“那你要记得,我刚才那一下没打到。”
“记账?”
“记账。”
“行,等我回来补。”
稳定度跌到10%。
阳光穿过我的肩膀,落在沈栀手背上。她不肯松手,可手臂已经开始穿过我的投影。铜钱又翻了一下,这次落成反面,系统没再扣费。
我往后退半步。
“沈栀。”
她抬头。
“门口的检修单,今天撕掉。陌生号码少接。律师函原件别放家里,找地方备份。”
“嗯。”
“草莓牛奶少喝冰的。”
她愣住,眼泪还挂着,偏偏被我这句砸得哭不下去。
“你专门回来管这个?”
“顺嘴。阳间医生也许不说,地府亡魂比较啰嗦。”
她把铜钱从玻璃罐里取出来,放进钥匙包夹层。
“我等你。”
投影时间归零。
客厅的阳光铺过来,我的手从她指尖滑开。
回到地府前的最后一秒,我看见那枚铜钱在钥匙包里亮了一下,很暖,很短,像有人替她把窗户关严。
再睁开时,我站在孟婆小筑后门的阴影里,令牌烫得掌心发疼。
系统面板弹出本次跨界账单。
功德子账户开设:1000。
跨界凭证备案:500。
常识校准:300。
预警押金:2000。
情绪安抚:30。
总计:3830。
当前可用功德:45470。
我盯着余额,伸手扶住门框。
“好家伙,抱一下三十。地府要是开恋爱综艺,嘉宾牵手都得破产。”
令牌还没冷下去,新的公文弹了出来。
阴阳使者第一次正式述职通知。
述职时间:即刻。
述职材料:生死契履行进度、桥底事件处置报告、黄泉商业化污染说明。
下一任务地点:酆都十八层深渊。
我看着最后六个字,后门外的忘川风灌进衣领。
刚给沈栀送完硬币,地府就给我送了个大坑。
令牌背面又亮起一行小字。
任务备注:疑似存在黄泉商业化早期底账。
我把公文收起,推开小筑后门。
“行。”
“资本家的账本,通常都藏在最不想让人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