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的船队行至潞州,并未全数靠岸。
他将替身推上前台,命其领着八百名卫士大张旗鼓地登陆,自己则换了小舟,继续顺流东下。
船行如箭,两岸灯火渐稀,待到魏州地界,天色已然沉墨。
码头上早有另外八百名精骑列队等候,火把通明,将河面映得一片通红。
安禄山上岸后没有扎营,甚至没有歇息。他换乘马车,八百骑护其在中间,蹄声如雷,震得官道两旁的枯枝簌簌而落。
他要赶在天亮之前,将那些可能尾随的尾巴远远甩在身后。
这个计划骗过了空空儿,骗过了龙涯安,骗过了所有在潞州城外守株待兔的人。却骗不了十二。
十二的鼻子比任何眼睛都可靠。他没有跟丢安禄山的气味——那股夹杂着脂粉、酒肉和药膏的特殊气息,从长安一路延绵到黄河边,从船板上移到马背上,从未断过。
他领着老五、老六、老七、老八、老九,在黄河北岸紧追不舍,从潞州追到魏州,从码头追上官道。
等到安禄山的行踪完全锁定,十二便停了步。
“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们了。”
他朝老五拱了拱手,转身没入夜色。
老五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望向官道延伸的方向,那里尘土飞扬,火光点点,安禄山的队伍正在疾驰。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身后,五道黑影无声地散开了。
老五他们便是上次空空儿夜闯京兆尹府时,所遇到的那五个怪人。
用流星半截刀的是老五青龙,用双爪的壮汉是老六白虎,飞天的大鸟是老七朱雀,全身盔甲像乌龟一样的是老八玄武,全身盔甲像麒麟一样的是老九麒麟。
他们是鲜于仲通的得力手下。在几年前,鲜于仲通就任剑南节度使,在与南诏打仗时,他所率领的兵马几乎全军覆没。最后是老五他们拼死突围,他才有命回来。
这次派老五他们追杀安禄山,对他们寄予很大的厚望。
安禄山的队伍在凌晨最深的黑暗里疾行。官道两旁的树木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屑,洒在黄土路面上。
马蹄声沉闷而急促,几百匹马的蹄子踏在同一片土地上,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老八玄武最先动手。他从路旁的树影中滚出,全身披挂着厚重的黑色甲胄,背脊高耸如龟壳,四肢着地,像一块从山坡上滚落的巨石,直直撞入队伍的中后段。
马匹惊嘶,卫士来不及拔刀,已被他撞翻在地。铁蹄踏在他身上,刀刃砍在他背上,除了溅起几星火花,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继续向前滚,继续撞,将整齐的行伍撕开一道口子。
老九麒麟从他相反的方向切入,四肢匍匐,通体乌甲,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专攻下盘,在马腿之间穿梭,铁爪所过之处,马腿折断,骑士坠地,后面的马匹收不住蹄,踩着倒地的人马继续前冲,队伍顿时大乱。
老六白虎从路旁的山坡上俯冲而下。他没有甲胄,只有一双精钢利爪,十根爪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冲入队伍中段,双爪齐出,左右开弓,卫士们的咽喉在他爪下像纸糊的一般脆弱,血雾喷涌,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快,太快了,快到卫士们还没看清他的身形,喉咙已经被撕开。
老七朱雀从高空俯冲而下。他的目标不是那些四散奔逃的卫士,而是队伍中间的那辆宽大的马车。
他收拢双翅,像一支离弦的黑箭,直插车顶——铁翅就要刺穿篷布的那一刻,一道紫色的身影从车旁飞起。寒光一闪。
朱雀双翅交叠,格住了那道剑光。火星迸溅,他被震得向上弹起数尺,借势振翅高飞,悬在半空,低头望去。
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女子站在车顶上,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夜风吹不动她的衣角。
那紫影便是九星门中的天芮。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与朱雀对视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破空声从侧方袭来。天芮举剑格挡,“当”的一声,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老五青龙站在路边的一棵大树底下,不断挥动手中的流星半截刀。铁链呼呼响着,刀刃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又一道弧,朝天呐不断劈去。
流星半截刀可长可短,可软可硬,是一件变化多端、十分难缠的兵器。
天芮舞动长剑,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将那些忽长忽短、忽软忽硬的刀刃一一挡在身外。
就在她被青龙缠住的当口,一道银光从侧翼掠出。铁人金刚腾空跃起,探手去抓流星半截刀的铁链。
青龙手腕一抖,半截刀在半空中猛地折返,朝金刚的后背狠狠劈去。
金刚没有回头。刀刃劈在他后背的铁甲上,“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他身子晃了一晃,后背隐隐作痛,但探出的手并未收回。
可就是这一击,让他原本要抓住铁链的手指偏了半寸,铁链从他指尖滑过,只抓住了空气。
老六白虎、老八玄武、老九麒麟先后聚拢到老五青龙身后。老七朱雀在空中缓缓盘旋。
他们身后,倒了一地的卫士。哀嚎声、呻吟声、马匹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将夜的寂静撕得粉碎。
队伍前端,卫士们纷纷勒马回望,不知是该继续护着主公前行,还是回头迎战。
这时一个人举起右手,道:“你们护着将军先走,这里就交给本座。”
“师弟,你到底行不行啊?可不要逞能哦!”
说话者正是九星门门主于红娴,她的师弟就是武辰君的三徒弟,叫郎杰聪,任星辰阁下属的五行门门主。
郎杰聪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夜色,落在那五个形状各异的身影上,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冷。
“对付五只怪兽,还用得着我出手!”
“哦?那就是我多心了。”
于红娴不再多言,领着门下弟子护着安禄山的马车,在卫士们的簇拥下,继续朝北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官道上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五个沉默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