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文件像一副盔甲,暂时护住了“默子”,但也让陈默成了靶子。羡慕的,嫉妒的,想攀附的,想摘桃子的,各色人等都凑了上来。陈默每天要应付的拜访、饭局、电话比过去一个月还多。有想来推销原料的,有想来承包工程的,有想来安排亲戚工作的,还有想来“取经”的同行。陈默让常白话和王秀英挡掉大半,实在推不掉的,他亲自见,但话不说满,礼不收,饭不吃。
最难应付的是周主任那边的人。周主任表面上全力支持,指示各部门“开绿灯”,可这“绿灯”开得让人心里发毛。财政局的贷款三天就批下来了,附加条件是“专款专用,接受监督”——派了个信贷员常驻厂里,每笔支出都要签字。税务局的减免手续简化了,但要求“每月报送经营情况,配合抽查”。工业局协调的用电倒是优先保障了,可电费单子后面附了张“电网改造集资”通知,金额不小。劳动局介绍的工人来了三十个,个个是“关系户”,手艺不怎么样,要求却不低。
陈默知道这是周主任的“软刀子”,支持给你,但也要控制你。贷款有人盯着,花钱不自由。税务常抽查,账目要透明。电费加码,成本增加。工厂塞人,管理添乱。每一样都不致命,但每一样都让你难受,让你记住:你在谁的地盘上。
陈默忍了。他现在需要时间,需要分厂尽快投产。只要分厂转起来产生效益,有了现金流,就有了周旋的余地。他让老周配合信贷员账目做清楚,支出有依据。让王秀英每月按时报送经营情况,数据做得漂亮。电费集资如数交了。那些“关系户”工人,安排到辅助岗位,不碰关键技术,工资照发,但考核严格。
同时,他加快和白丽娟的合资谈判。白丽娟派了个律师来,草拟了合资协议。陈默看了,条款很细,核心几条:合资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默子”以设备、技术、品牌入股,占五十一;白丽娟以现金、渠道入股,占四十九。董事会五席,“默子”三席,白丽娟两席。总经理由白丽娟推荐,财务总监由“默子”委派。产品设计、市场营销,由总经理负责;生产、质量,由“默子”负责。利润按股比分,但前三年,利润的百分之三十留存公司,用于发展。
看上去公平,但陈默让常白话私下打听,白丽娟推荐的总经理,是她省城公司的副总,一个搞营销的高手。财务总监虽然是“默子”的人,但合资公司的财务系统要接入白丽娟公司的网络,实时监控。而且,协议里有个不起眼的条款:合资公司的“默子”品牌使用权是独占的,但“默子”老厂和新厂,不得再生产与合资公司同类的“中高端”产品,只能做“工装、低端市场”。
这意味着一旦合资,“默子”的品牌升级和利润最大的部分,就攥在白丽娟手里了。老厂和新厂只能做苦力,赚加工费。这和白丽娟之前说的“五五开”“分工明确”,出入不小。
陈默把协议拿给金成堆看。金成堆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琢磨,看了半个时辰,放下协议。
“这个女人精得很。表面给你控股权,实际上,品牌、设计、渠道,这些核心东西她都拿走了。你的厂子成了她的加工厂。而且,协议一签,‘默子’就不能自己做中高端了,等于自断一臂。将来她想甩开你,易如反掌。”
“爹,那这协议,不能签?”
“也不是不能签。”金成堆沉吟,“但不能这么签。关键几条得改。第一,品牌使用权不能独占。合资公司可以用,但老厂和新厂也有权用。第二,产品范围不能限制。老厂和新厂也能做中高端,但设计可以不同,避免直接竞争。第三,财务系统不能全接入她的网络,数据可以定期交换,但不能实时监控。第四,总经理可以有她推荐,但得董事会任命,而且,你要有否决权。”
陈默点头。姜还是老的辣,一眼看出要害。“可白丽娟能同意吗?”
“你手里有牌。”金成堆说,“分厂马上投产,产能翻番。省里把你当‘小巨人’,政策支持。周主任现在不敢明着卡你。这是你的底气。跟她谈,态度要好,但底线要守住。她要是真想合作,会让步。她要是不想,那这合作不要也罢。记住,你现在不是求她,是跟她合作。合作,就得平等。”
陈默有了底。他让王秀英重新起草修改意见,约白丽娟面谈。
面谈在县城新开的“茶缘”茶馆,雅间,安静。白丽娟穿了件米色羊绒衫,妆容精致,比在县城时多了几分都市气。她看了修改意见,没立刻表态,慢慢喝茶。
“陈默,你这几条一改,咱们这合资公司可就没什么吸引力了。品牌不独占,产品不限制,那我还费这劲干嘛?直接找你订货不就完了?”
“白姐,品牌是‘默子’的根,我不能把根交给别人。产品限制,等于捆住我的手脚。我现在有分厂,有产能,有省里支持,完全可以自己慢慢做中高端。跟你合作,是想借你的渠道,走快一点。但如果合作的条件是自断一臂,那我宁愿慢点走。”陈默说得很诚恳,但态度坚决。
白丽娟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陈默,你真是成熟稳重了。行,品牌可以不独占,但合资公司的产品要用新品牌,不能跟‘默子’老产品混淆。产品范围可以不限制,但咱们得有个分工,避免内耗。财务系统可以不实时监控,但每月要对账,数据要透明。总经理我可以不强行安排,但人选得我同意。这些,能接受吗?”
陈默心里快速权衡。新品牌,可以接受,正好区分市场。分工,可以细化,比如合资公司主打省城、南方市场,老厂和新厂主打东北、本地市场。财务对账,是应该的。总经理人选,可以商量。
“可以。但新品牌的商标,得‘默子’控股。分工,要写进协议。总经理,得董事会共同面试决定。”陈默说。
“行。细节让律师们去磨。”白丽娟爽快,“陈默,我越来越看好你了。有原则,但不死板。能合作。”
“谢谢白姐。”
合资的事算是有了眉目,陈默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他知道,白丽娟的爽快是因为她现在也需要“默子”这个实体,需要分厂的产能,来支撑她在省城的布局。这是互相需要,不是单方面施舍。
从茶馆出来,陈默去了分厂工地。厂房已经封顶,外墙抹了灰,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工厂了。设备正在安装,省城华贸公司的工程师带着“默子”的技术员,一台一台调试。李建国看见陈默,兴奋地跑过来。
“陈厂长,新机器就是不一样!速度快,噪音小,织出来的布,又细又匀。照这个进度,下月中旬就能试生产!”
“好!抓紧!需要什么,直接说。”陈默拍板。
“就是技术工人不够。新设备操作,要求高,咱们厂里那些老工人,得培训。可培训要时间,投产等不及。”李建国发愁。
陈默想起劳动局介绍来的那三十个“关系户”,心里一动。“那三十个人,怎么样?有能学的吗?”
“有几个还行,年轻,有点文化。其他的,混日子的多。”李建国摇头。
“挑出能学的,重点培训。混日子的,安排到搬运、保洁岗位,工资可以低点,但不能闲着。另外,从老厂调十个技术好的过来带徒弟。培训期间,发双倍工资,尽快上岗。”陈默说。
“行,我马上安排。”
从工地出来,陈默去了培训中心。顾校长正在给第一批即将结业的学员开会,讲就业形势,讲工作要求。五十个学员,坐得笔直,听得认真。陈默站在窗外,看着那些专注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这些人,是他从各个乡镇招来的,有的聋哑,有的肢残,有的智力迟缓。刚来时,他们眼神茫然,手足无措。现在,他们能识字,会算账,掌握了缝纫手艺,眼里有了光。
结业后,他们中的大部分,会进入“默子”工作。分厂投产,正好需要人。这是最好的安排。
可陈默知道,安置这些残疾人不只是给他们一份工作,更是给他们一份尊严,一个希望。这是“默子”的根,也是他陈默的良心。
晚上,陈默回到家。金叶子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陈实趴在桌上写作业。暖黄的灯光,饭菜的香气,孩子的咿呀声,让陈默疲惫的身心,松弛下来。
“陈默,今天周主任秘书来电话,说周主任儿子下个月结婚,问你有没有空去喝喜酒。”金叶子盛饭,随口说。
陈默心里一紧。周主任儿子结婚,这请柬不好接。去,等于公开站队,而且礼不能轻。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可能得罪人。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最近忙分厂,不一定有空,得问问你。”金叶子说。
陈默想了想:“礼到人不到。包个红包,让常白话送去。就说我出差了,实在走不开。”
“包多少?”
“两千吧。不多不少,是个意思。”陈默说。两千,也算是重礼了。但比起周主任可能带来的麻烦,这点钱,值得。
“嗯。另外,赵主任爱人今天来串门,送了条鱼,说赵主任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金叶子又说。
陈默点头。赵主任这是有事要商量。明天得去一趟。
夜里,陈默躺在床上,脑子里过电影。周主任的软刀子,白丽娟的合资协议,分厂的设备安装,培训中心的学员就业,还有那些需要打点的关系,需要平衡的利益。千头万绪,但每一样,都不能出错。
他想起了走钢丝。现在他就在走钢丝。左边是周主任的权力,右边是白丽娟的资本,脚下是自己的厂子和工人。他得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往前走。稍有不慎,就可能掉下去。但不能怕。怕也没用。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他想起爹陈布语的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但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他陈默做生意,赚钱,但没坑过人,没害过人。安置残疾人,办培训中心,是实打实的。对工人,对学员,他尽了力。对赵主任,对周主任,对白丽娟,他守了该守的规矩,也留了该留的心眼。
窗外的月光,清清白白,照进来,洒在地上。
陈默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分厂的机器轰隆隆地转,崭新的布匹像瀑布一样流出来。工人们穿着整齐的工装,笑着干活。培训中心的学员,拿着结业证书,排着队走进车间。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