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医院的特护病房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的声响。
遮光帘拉了大半,只留靠窗那一侧的一条缝,透进来一窄条灰白的天光。那光不亮,落在白色床单上显得更冷。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把之前萦绕在谢殊周身的那些若有若无的煞气冲得干干净净,闻久了鼻子发酸。
几名资深医师轮番来了两趟。第一趟是凌晨送进来的时候,急诊和ICU的主任都到了,一堆仪器推过来,抽血、拍片、做床边B超,折腾了快两个小时。第二趟是天亮之后,神经内科的主任又带人过来复查了一遍。每个医生推门进来的时候都皱着眉头,出去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
检查报告摊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厚厚一沓,每一页的数据都让人说不出话。心率慢,血压低,血氧饱和度在正常值底线上晃来晃去,体内各项生化指标全都偏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大半的元气。可偏偏所有影像学检查都是阴性的——骨骼完好,没有裂纹没有骨折;脏腑没有破损,没有内出血,连轻微挫伤都找不到;颅脑CT扫了三遍,没有出血点,没有水肿,没有占位。
人就是醒不过来。
身体虚弱到了极点,生命体征始终在危险线附近上下徘徊,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火苗忽大忽小,随时可能灭掉。
“实在奇怪。”年长的主任医师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在手里折了两折,语气里全是困惑,还夹着一点挫败感。干了大半辈子临床,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没见过这样的,“从医学角度看,她根本不该是这个状态。身体机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空了——这么说你可能觉得我在胡说,但真就是这种感觉。像是长期透支本源,可体表体内又找不到任何外力伤害的痕迹。”
他旁边的年轻护士也跟着小声附和,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地给谢殊掖了掖被角:“而且她体温一直偏低,摸上去凉得吓人。已经加了两床被子了,底下还垫了电热毯,还是暖不回来。输液补充营养和电解质,吸收效果也差得离谱,同样的剂量打进去,普通人早该有反应了,她这边指标纹丝不动。”
陆峥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清清楚楚。他听完几人的议论,转过身来,面色沉静,没有多说一句解释的话。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她是跟一尊积攒了十年煞气的邪修打了一架,把自己燃到了油尽灯枯。
“先按照保守方案治疗,维持体征稳定就行。”陆峥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把众人的讨论截断了,“后续不用再安排多余的检查了,折腾来折腾去对她没好处。尽量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外统一说辞——过度劳累加上突发体虚,暂时昏迷观察。不用说得太细。”
医师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疑虑,但看陆峥神情严肃、语气笃定,也不好再多问。主任医师点了点头,把听诊器揣进白大褂口袋里,领着人退出了病房。
房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像把外面的世界重新关在了门外。病房里再度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输液管里药水坠落的细微滴答。
陆峥走到病床边,拉过那把硬邦邦的陪护椅坐下。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嘎吱,他赶紧抬了一下椅腿,怕吵到床上的人。这一夜折腾下来,窗外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了。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街上渐渐有了早起行人的脚步声——环卫工的扫帚划过路面,沙沙的;早点铺子拉开卷帘门的声响,哗啦一下,又哗啦一下。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目光落在谢殊脸上。她睡着的时候比平时看着更小,脸陷在白枕头里,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然后他抬起手,指尖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枚墨玉镇煞佩。
触感是凉的。
不是正常玉石那种温凉的凉,是死气沉沉的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河底淤泥里捞出来的石头。往日那种温润流转的金光彻底没了,连一丝微弱的波动都感觉不到。想来这法器和它的主人一样,耗尽了所有力量,陷入了沉眠。
陆峥收回手,慢慢靠回椅背,低声自语了一句:“好好休息吧。”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外面有我守着。”
接下来的大半天,南城表面上彻底恢复了日常秩序。
早高峰的车流重新堵上了主干道,喇叭声此起彼伏;临街的商铺陆续开了门,卷帘门哗啦啦地往上推;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又热闹起来,大妈们拎着塑料袋在摊位之间挤来挤去。前几日笼罩全城的那股恐慌,像退潮一样慢慢散去了。市局的统一口径起了作用——极端气候异常,已解除,无危险。
但私底下,议论声没断过。
不少居民凑在一起嘀咕,说前几天夜里天色发黑、狂风大作的时候,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有人拿手攥着心脏拧了一把。现在天晴了,风停了,可那股心慌没完全消。夜里睡觉频频做噩梦,梦里全是黑影和凄厉的嘶吼,有时候梦见自己被什么东西追着跑,跑了一整夜,早上醒来两条腿都是酸的。还有人说,明明门窗关得好好的,半夜总感觉有冷风从脸上扫过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腥味。
这种奇怪的梦魇,不止一户两户。
辖区派出所接到的求助电话明显多了起来。接线员三班倒,电话一个接一个——有居民反映失眠多梦、心神不宁、白天上班都打不起精神;有几户住在老旧居民楼里的人家,说家里的小物件莫名其妙移了位置,早上起来发现茶几上的杯子跑到了厨房灶台上,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动过;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夜里两三点钟,总能听见墙角传来细细碎碎的抓挠声,像有老鼠在啃墙皮,可仔细去听,声音又停了。
负责片区的警员上门查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圈又一圈。门窗完好,锁扣没坏,没有撬过的痕迹,也没有外人闯入的脚印。角落里该查的地方都查了,什么都没找到。只能归结为前几日连续的异常天气让大伙儿精神太紧张,产生了集体性的应激反应。
只有陆峥心里明白——这不是错觉,也不是什么应激反应。
那些是楼顶大战之后残留在城里的零散煞气。万煞大阵虽然被金光从根上捅穿了,但攒了十年的东西,不可能一瞬间全部蒸发干净,总有一些边边角角的残渣还飘在各处。再加上宗主残魂逃遁之后,那老东西虽然肉身废了,魂体也只剩一口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在暗中刻意搅动这些残留的煞气,引动普通人潜意识里的恐惧,从那些不安、慌乱、噩梦的情绪中吸纳怨气,一丁一点地修复自己的残魂。
手段很隐蔽。不直接伤人,不闹出动静,就像墙缝里渗出来的潮气,悄无声息地往外洇。你抓不住,甩不掉,但它一直在那儿,慢慢地泡着你的墙根。
陆峥从局里抽了两组人手,分到几个异常频发的老旧街区定点巡逻。白天还好,阳光一照,街上人来人往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一到入夜,情况就不对了。巡逻的警员走在巷子里,能明显感觉到气温骤降——不是天气预报那种降温,是突然之间像是走进了一个冷库,裸露在外的皮肤唰地起一层鸡皮疙瘩。周遭的气氛也跟着变得压抑,明明巷子两侧的居民楼窗户都亮着灯,却感觉不到一点活气。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掠过阴暗的巷口、废弃的杂物堆、墙根底下摞着的旧纸箱——那种感觉很微妙,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偷偷地、一声不吭地打量着街上的人。可你把光打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有个年轻警员巡逻回来之后跟陆峥说,他在一条老巷子里来回走了三趟,每次走到同一个拐角,后脖子就发凉,像有人在对着他的后颈吹气。他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走到第四趟的时候,他不敢回头了,加快脚步小跑着出了巷子。
夜幕再次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霓虹灯照样闪烁,烧烤摊照样冒烟,一切看上去都恢复了正常——除了那些躲在光明照不到的角落里缓缓游走的零星黑影。
那是枯骨宗残留下来的外围弟子。修为低微,没有宗主的命令谁都不敢乱动,只敢缩在最暗的地方,偷偷观察着这座城市的动向。他们的视线,穿过夜色,穿过街道,穿过医院外墙的栅栏,不约而同地投向市中心医院那栋灯火通明的住院大楼。
消息一点一点传回了城郊的溶洞。
“那人至今昏迷不醒。医院那边查不出伤势,各种检查都做了,数据一塌糊涂,但找不到病因。生命体征一直偏弱,没有好转的迹象。”
“城内残留的怨气正在缓慢汇聚。周围的凡人恐惧未散,夜里做噩梦的人还很多,养料足够尊上休养。”
断断续续的意念顺着地缝和岩壁的裂隙传进溶洞深处,落进那道蜷缩在岩壁裂缝里的残魂之中。宗主残魂微微动了一下,残缺的魂体边缘的黑雾舒展了少许,吸纳怨气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如果说之前他是一团随时会灭的火星,那现在好歹算是有了几根干柴垫在底下,慢慢烧出了点温度。
“很好。”
阴冷的意念从裂缝中缓缓溢出,带着一丝压抑的满意。
“继续盯着。不要靠近医院,不要惊动官方的人——那个姓陆的警察嗅觉很灵,手底下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查不出邪术,但查人查监控是一把好手,别给我露出马脚。”
残魂在裂缝里微微翻了个身,魂火跳动了一下,像一只在暗处睁开眼睛的毒蛇。
“她现在就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掀不起任何风浪。等本座魂体修复大半,修为恢复个三四成——”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念头里的杀意,已经浓得快要滴出来了。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泛着冷白色,从门上的玻璃窗口透进来,在病房地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渐渐远了。
病房里,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规律。谢殊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单盖到胸口,墨玉镇煞佩贴着她的衣襟——往日流转的金光彻底消失了,但如果你凑近了仔细看,能看见玉面上覆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白色微光,若有若无,像是玉佩本身也在昏睡,只是在呼吸的间隙偶尔亮一下。
睡着睡着,她的手指忽然轻轻颤动了几下。
那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陆峥正好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越蹙越紧,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嘴唇无意识地抿起,嘴角往下拉,像是在梦里遭遇了什么很凶险的东西。
陆峥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探身过去。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在加速,滴滴滴的间隔明显短了一截。
她的意识正沉浮在一片混沌之中。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黑雾,无边无际,厚重黏稠,像是被人倒进了一缸墨汁里。耳边是数不清的呜咽与嘶吼,层层叠叠,有远有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八年前谢家宅院被攻破的画面,像碎掉的录像带一样在她梦里反复倒带——火光从影壁后面蹿起来,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冒着热气,倒地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滑出视线。然后是那双没有眼瞳、漆黑空洞的眼睛,从火光和血泊中浮现出来,死死地盯着她,越逼越近。
紧接着,画面猛地一翻,变成了天台上的对决。滔天的煞气压顶而来,遮天蔽日,空气被抽干,骨头在嘎吱作响。经脉撕裂般的剧痛传遍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人拿锤子一寸一寸地敲碎。她想调动体内的正气反抗,可丹田里空空荡荡的——往日那种一转念就能涌上来的温热水流,现在半点都提不起来,像是干涸了。
“力量……没了……”
模糊的念头从心底升起来,带着一丝茫然,一丝无力。
八年苦修。从谢家灭门那天开始,她没有一天懈怠过。逃亡的路上在练,躲藏的时候在练,一个人守着殊相斋的时候更是在练。一点一滴攒起来的修为,一层一层解开的封印,一朝之间,全部散尽。
现在的她,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没有区别。
梦境反复拉扯,痛苦与不安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索,把她往下拽。谢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的边缘。
守在一旁的陆峥立刻察觉到异常。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毛巾,俯身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冷汗一点一点蘸掉。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擦醒她,又像是怕不擦她会更难受。看着她在梦里挣扎,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心里也跟着揪得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能管用。最后只是压低了声音,习惯性地开口,明知她听不见,还是说了:“别慌,没事的。这里很安全。”
声音很轻,落进监护仪的滴滴声里,一下子就散了。
城市的各个阴暗角落里,那些零星的黑影还在缓慢游走。它们在等。等宗主残魂恢复,等那个女人醒来或者不醒来,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命令。
溶洞深处,残魂的气息又凝实了一点点。
病房里,谢殊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
这一夜,南城看似安宁,可安睡的人没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