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啾！"
那熟悉的叫声传入耳畔。
明明才相处了没几天。
却已经有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像是早就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
就是那道小小的龙鸣声。
将雪莱从沉沉的昏睡中一点一点地拉回了现实。
"……？"
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醒了吗？"
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雪莱转过头去。
眨了眨眼睛。
努力让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姜饼先生？"
"我听说您在从我研究室回去的途中遭遇了袭击。特地过来探望。"
"啊……！我……"
失去意识之前的一幕一幕瞬间涌上心头。
那种被刀刃贯穿的剧烈疼痛。
雪莱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触向左腹。
隐隐约约还有一些不适感。
但伤口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
那种黏腻的血腥触感已经消失了。
她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
她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种轻轻的、软软的重量。
正从胸口一路爬向她的颈间。
"啾，啾——"
听到这声叫声。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
她就知道那是谁。
雪莱伸出手指。
轻轻抚摸着那抬起头来试图凑近她脸庞的小家伙的脊背。
那双圆圆的红色大眼睛里盛满了水光。
雪莱对着它柔柔地笑了笑。
用眼神告诉它：没事的。
"别担心。我很好。"
她将蔻蔻接进手心。
同时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
一道疼痛瞬间从腹部窜上来。
"不要勉强，请躺着休息。"
"谢谢您……我睡了多久？"
姜饼先生的叮嘱她点头接下。
但还是坐了起来。
脑子里翻涌着太多疑问。
她没办法继续躺着。
"药效的关系。您足足睡了一整天。"
雪莱将蔻蔻安置在盖着薄被的膝盖上。
一边用指尖轻抚着它。
一边转向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姜饼先生。
————那种恐惧和疼痛。
她宁愿永远不要再想起来。
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如此异常的事件。
她必须搞清楚。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他又是为了什么这么做。
"袭击我的那个人……"
"行政官邸的警卫已经将他抓获了。从其装束和手法来看，应该是受人雇佣的刺客。相信不久之后便能追查到幕后主使。"
"……可是。我想不到任何理由会有人要袭击我。这里又不是会有劫匪出没的地方，我也没有得罪任何人啊。"
"此话怎讲？"
"嗯？"
姜饼先生轻描淡写地说道：
"想要伤害您的人，可多的是。"
"……诶？"
"嗯？"
"啾？"
雪莱、姜饼先生，以及蔻蔻三方之间。
短暂地出现了一阵奇妙的沉默。
（想伤害我的人，多得是？）
雪莱完全想不出任何有人会针对自己的理由。
她只是满脸困惑地歪了歪头。
姜饼先生看着她的反应。
将手搭在唇边。
微微低下眼皮。
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
"嗯……"
"看来奥拉特殿下什么都没有告诉您。"
"难怪您在上课时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纯粹得很。"
"请问这是……"
"那位殿下向来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嗯嗯。嗯。"
姜饼先生那把白胡子后面藏着一个若有所悟、不断点头的表情。
"成为真龙的养育者，是一条伴随着危险的路。"
"这其中的责任之重。"
"奥拉特殿下显然一字未提。便将您请进了官邸。"
"……"
姜饼先生的眉头深深皱起。
缓缓吐出一口沉重的气。
随即与雪莱对视。
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
"雪莱小姐……依我之见，您应当放弃养育者的身份，回到自己的家中去。"
"……！您说什么……蔻蔻已经对我产生了印记。奥拉特殿下也说过，养育它的人只能是我。"
雪莱只是喜欢蔻蔻。
只是想陪在它身边而已。
听到这番话。
她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然而姜饼先生对她的反驳毫不动摇。
"蔻蔻既然已经将您认作母亲，由您来陪伴它当然是最理想的。"
"正因如此，奥拉特殿下才特意将您请进官邸担任养育者。"
"但最理想，不代表唯一可行。"
"其他人同样可以抚养它成长。"
"……确实，说只有我才能养育它，本来就有些站不住脚。"
感情最先建立，因此最为顺畅。
这才是实际情况。
所谓"只有她才能做到"。
从来都不是真的。
（我……）
就在这一刻。
雪莱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的自以为是。
对于一直以来觉得自己毫无特别之处的她来说。
拥有一个"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使命。
曾经给了她莫大的自信和底气。
（原来我根本不是不可替代的。）
"那……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所以不适合陪在蔻蔻身边吗？"
"雪莱小姐。"
"您对陪伴真龙意味着什么危险，一无所知。"
"只要继续留在蔻蔻身边，这样的危险以后还会一再出现。"
"若您不是在知情且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现在离开才是明智之举。"
"诶？"
"想要得到强大真龙之力的人，多不胜数。"
"成年的真龙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但蔻蔻还是一只刚刚出生的幼龙。"
"小到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能单手将它带走。"
"如此轻易就能得手的机会，觊觎的人自然会蜂拥而至。"
"而作为守护者的您，自然也成了最大的阻碍。"
"被人想办法除掉，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袭击我的人，目的是蔻蔻？！"
雪莱终于彻底明白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那个黑斗篷男人。
之所以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出手。
是因为他以为蔻蔻在她随身携带的提篮里。
雪莱平时总是带着蔻蔻出行。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提篮里装的就是幼龙。
他计划在那条无人的小径上杀掉雪莱。
然后带走蔻蔻。
然而篮子倒地后散落出来的只有书本。
没有幼龙。
这才是那双眼睛里充满愤恨的原因。
而姜饼先生所言。
作为最贴近蔻蔻、守护它的人。
雪莱已经成为了那些觊觎龙力之人的头号目标。
"这些……没有人告诉过我……"
雪莱选择成为蔻蔻的养育者时所顾虑的。
只是能否提供适合的成长环境。
以及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资格陪伴在神兽身边。
奥拉特为她解决了这两个问题。
她才来到了这里。
而生命安全方面的风险。
他连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奥拉特殿下考虑问题一向以真龙为中心。"
"对龙有利的事，他便会推进。"
"至于您所要承担的风险，大概根本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真是的。"
"一个年轻的姑娘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拉进了这条险路上……"
"我得好好训他一顿才行。"
"…………"
雪莱低下头。
手指悄悄握住了床单的一角。
"……在我看来，您并没有做好承担这一切的觉悟。"
"……不如由我来照看蔻蔻。"
"您就离开官邸。"
"离开真龙。"
"趁现在，保全自己。"
"姜饼先生……"
"换一种说法。"
"没有做好准备的人。"
"将大切的真龙交托给一个抱着侥幸心理、对危险和责任一无所知的人照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赞同。"
"如今既然已经明白了您是在懵懂中被奥拉特殿下说动才点头的，我更无法支持您继续留下。"
姜饼先生的语气变得严厉而冷静。
与初见时那温和慈祥的模样判若两人。
雪莱的表情悄悄扭曲成了委屈的样子。
仿佛一下子被人推开了。
他大概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草率，而真的生气了。
（这位先生，也是御龙师啊。）
把蔻蔻的身心健康放在第一位，没有将风险告知雪莱便让她留下来的奥拉特。
不愿意将真龙交给毫无觉悟的人照看的姜饼先生。
两人的结论截然相反。
但出发点却完全一致。
都是将真龙放在人之上的龙本位思维。
（我……根本没有任何觉悟……）
雪莱没有姜饼先生所说的那种觉悟。
那种即便面对生命威胁也要守护真龙的决心。
更遑论认真考虑过作为养育者应承担的责任。
她只是觉得蔻蔻可爱。
只是因为能陪在憧憬已久的真龙身边。
才接受了这个身份。
连学习龙类知识，也不是为了更好地担负起养育者的责任。
只是因为沉浸其中令她感到快乐。
想到自己如此轻率、如此浅薄。
她有些想哭。
脸低了下去。
（我，本就不该待在这里。）
那些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来守护真龙的人。
和只是因为蔻蔻可爱就跑来的自己。
差距实在太大了。
雪莱开始后悔自己的冒失。
甚至觉得放手离开，或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啾，啾！！"
然而就在这时。
膝盖上的蔻蔻突然叫了起来。
"蔻蔻……"
"啾——，啾！"
那双竖瞳的红色大眼睛。
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雪莱。
只看着雪莱。
一直看着。
察觉到她情绪低落。
正担忧地仰望着她。
"…………"
（这孩子，在信任着我。）
从降临这个世界的第一刻起。
就一直依赖着这个肤浅又莽撞的雪莱。
————她不想辜负蔻蔻给予她的这份信任。
雪莱握紧了手中的床单。
凝视着膝盖上的蔻蔻。
缓缓开口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话。
"不。"
"……什么？"
她抬起头。
直视着一脸疑惑的姜饼先生。
"姜饼先生说的，全都是对的。"
"我确实什么都没想清楚。"
"只是因为蔻蔻可爱这么一个愚蠢至极的理由。"
"跟着奥拉特殿下的话一路走到了这里。"
"……但是，对不起。"
"不管您说什么，我都没办法放弃。"
她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太喜欢而无法拒绝。
现在也是一样。
因为喜欢。
因为爱。
所以无论如何。
无论是什么代价。
她都想陪在它身边。
"如果您觉得我的想法太过天真，我会努力去改变。"
"如果我还不够格陪在真龙身边，我愿意去学习一切让自己变得合格的东西。"
"……嗯。"
司氏家族的四个孩子。
都是在一位热血父亲的教导下长大的。
他总说：
只要是真心想做的事。
就算哭着做，就算满身泥泞地做，也要去做。
在这样的家风中成长的雪莱。
即便在这一刻满心悔恨与自责。
也说不出"放弃"这两个字。
更何况。
她曾经逃避过一次。
将对真龙的热爱深深藏起。
假装不在乎。
那段岁月里的遗憾。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我现在就开始认真学习。"
"认真去思考。"
"什么对蔻蔻最好。"
"成为它的养育者意味着什么。"
"我应该做什么。"
"需要做好哪些觉悟。"
她知道姜饼先生说的是对的。
在可能面临生命危险的处境下。
浑浑噩噩什么都没想清楚的自己。
确实又蠢又鲁莽。
如果把蔻蔻交给姜饼先生照料。
它大概会在更好的环境里成长为一条真正出色的真龙。
即便要为此牺牲蔻蔻对雪莱的那份依赖与信任。
（我知道……）
孰优孰劣。
她一眼就能分辨。
然而。
"我真的很害怕，也很痛苦。"
"我再也不想经历那样的事了。"
"但即便如此……我就是放不下。"
"求您了，姜饼先生。"
"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就，再看看我。"
"……嗯。"
姜饼先生沉默地凝视着雪莱的脸。
片刻后，视线移向她膝盖上的蔻蔻。
他缓缓伸出手。
用那双布满皱纹的干瘦手指。
轻轻抚摸着蔻蔻的颈部。
"啾？"
"嗯。嗯，嗯……"
喃喃自语似地反复点头。
大概是这位老人在思考时的习惯。
雪莱屏住呼吸。
安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哈，哈哈哈！"
"……！"
他突然仰头大笑。
紧绷着等待结果的雪莱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挺直身体。
腹部的伤口因为肌肉收缩而传来一阵刺痛。
"好。"
"姜饼先生？"
他一边捋着那把长长的白胡须。
一边连连点头。
"……觉悟，依我看，已经在萌芽了。"
"那就让我来教你吧。"
"不只是成长记录的写法。"
"是这里面装着的关于真龙的一切。"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笑道。
那颗脑袋里装着数十年积累下来的所有龙类知识。
他说，要将这一切都传授给雪莱。
雪莱愣在原地。
嘴微微张着。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坦诚了自己有多么莽撞、多么无知。
这位老人，究竟从中看到了什么。
姜饼先生温柔地笑着。
像对待自己的孙女一样。
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觉悟和知识，固然重要。"
"但最不可或缺的东西，您分明早就拥有了。"
"不可或缺的东西？"
"就是喜欢真龙。"
"喜欢蔻蔻的那份心。"
"……！"
这些年来。
她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承认过自己有多喜欢真龙。
因为太怕那种异样的眼神。
可就是这份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喜爱。
此刻被告知是最重要的东西。
（喜欢真龙……没有问题吗……）
犹如一道光打在心上。
那些多年来压在心底的重量。
在这一瞬间悄悄松动了。
终于有人告诉她。
她并没有什么不对。
雪莱肩膀上那根绷紧已久的弦。
悄悄松开了。
在京城行政官邸里。
有和她一样深爱着真龙的人。
姜饼先生。
奥拉特殿下。
那些将龙的幸福置于一切之上的御龙师们。
在这里。
她可以大声说出"我喜欢真龙"。
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雪莱望着那双藏在深深皱纹里的温柔眼睛。
挺直了脊背。
腹部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一阵刺痛。
但她不在乎了。
深深地低下头去。
"姜饼先生，请多多指教。"
"老夫也是荣幸之至。"
"能收到这样一个可爱的徒弟。"
"啾！"
这一次，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不是因为有人说让她去做。
不是单纯因为蔻蔻可爱。
而是在明白了危险与责任之后。
依然选择留下来的自己。
她想成为真正配得上陪伴在真龙身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