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山后推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花香。亭子里的光彻底暗了,玉佩还泛着一点蓝,像井底浮着的星。我坐在石栏边上,手心里那片樱花已经干得发脆,边角卷起来,碰一下就要碎成粉。可我还是攥着,指节都僵了。
她没动,也没催我走。
刚才那一笑之后,我们谁都没再说话。不是没话讲,是话太多,堵在胸口,一时不知从哪句说起。我侧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眉心那点朱砂痣在微光里晃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在等。
我也在等。
等一个不怕丢脸、不怕说错话的自己。
从前我不敢。我在王家跪过雪地,看过主母冷眼,听过族人讥笑。那时候我说一句话都得先想三遍,生怕惹祸上身。后来我进了凌云宗,成了外门弟子,别人说我五灵根是废材,说我靠长老开恩才进来,我也只是笑笑,不争不吵。我不是软,是知道争没用,吵更没用。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片花,声音压得很低:“如烟。”
她应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帘子。
“有些话……我不想再绕了。”我说。
她没接,只是转过身来,正对着我,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把手摊开,让她看清那片枯花。“就像这个,明明快碎了,可我还攥着。不是因为它多好看,是怕一松手,你就走了。”
她说不出话似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覆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但那凉意没让我缩,反而让我的心稳了下来。
“我没走。”她低声说,“也不会走。”
我喉咙动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喜欢你。”我终于把这话说了出来,声音不大,也不抖,就是平平的,像说今天吃了几碗饭一样自然。
她眨了眨眼,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也开口:“我也是。”
我们俩同时说完,又同时愣住,接着就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一扯,眼里带光的那种笑。像是憋了好久的事终于做了,像是背了十年的包袱突然卸了。
她没把手拿开,还盖着我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写字。
我也没动。
风穿进亭子,吹得她发带飘了一下,蹭到我肩膀。我闻到一点淡淡的药香,混着晚风里的花味,不浓,却让人安心。
“你别总这样。”她忽然说。
“哪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赢了比试不说累,受了伤不吭声,夜里偷偷练功,白天装没事人。”她看着我,语气认真,“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左肩那圈硬肉,是被张远山轰出来的吧?北岭矿脉回来时你走路一瘸一拐,你还记得吗?”
我没想到她连这些都记得。
“小事。”我说,“早好了。”
“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声音低了些,“我……我想知道。哪怕只是你说一句‘今天累了’,也好过你一个人撑着。”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不是训我该怎么做,也不是夸我能扛,而是告诉我——你可以不用那么硬。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叠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想哭,就是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软得不像话。
“我知道我不够好。”我说,“资质差,出身低,连件像样法器都没有。但我不会停下。我要变强,强到能护住我想护的人。”
她没反驳,也没安慰,只是轻轻靠了过来,脑袋挨在我肩上。
“我不需要你多耀眼。”她声音轻得像梦话,“我只愿每次回头,你都在。”
我偏头看她,她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翘着,像是藏不住的欢喜。
我伸手,把她往我这边搂了搂,让她靠得更实些。
“我们约好。”我说,“一起练功,一起闯关,哪怕天要压下来,也并肩扛着。谁先退一步,谁就是小狗。”
她噗嗤一笑,睁开眼,抬手勾住我腰间那根红绳,轻轻一扯:“谁怕谁?若有一日分离,我就寻你到天涯海角。”
我笑了,伸手去拨她耳边的发丝,结果手指碰到她耳垂,发现那儿有点烫。
原来她也在紧张。
我心头一热,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十指慢慢交扣。
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握在我手里,却一点点暖了起来。
亭外山影沉沉,远处钟声早已停了,外门弟子都回房歇息。园子里静得能听见虫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玉佩的光微微闪着,映在她脸上,像一层薄霜。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她忽然问。
“记得。你在林子里被五个人围攻,剑法不错,就是不下死手。”我说,“我当时就想,这姑娘心太软,迟早吃亏。”
“那你呢?冲出来救我,是真英雄,还是想出风头?”她笑着反问。
“当然是英雄。”我挺了挺胸,“不过那时候我也怕,手心全是汗。要不是铁牛在后面喊‘上啊’,我可能就在树后躲到他们打完。”
她笑出声,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可你还是冲出来了。”她说,“挡在我前面,像块破墙,歪歪扭扭,可就是没倒。”
“我现在也不高大威猛。”我摸了摸鼻子,“还是瘦,还是穿半旧青衫。”
“可你站住了。”她抬头看我,眼里有光,“而且越走越稳。”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一刻我知道,我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才拼命。我是为了不再跪在雪地里,是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是为了有一天,能牵着她的手,走过所有人面前,说一句:这是我媳妇。
“以后的路,还长。”我说。
“那就一起走。”她说。
“不管前方有什么?”
“嗯。”
“哪怕有人反对,有人阻拦?”
“那就打到他们闭嘴。”她忽然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倔,“你不是说你是英雄吗?英雄不就该闯关夺隘?”
我咧嘴笑了:“行,那我闯。你跟在后面就行。”
“我才不跟在后面。”她瞪我一眼,“我要和你并肩。”
我点头:“好,那就并肩。”
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靠着彼此,听着风,看着夜。
时间像是慢了下来,又像是根本不存在。亭子里只有我们的呼吸,还有手心传来的温度。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知道宗门里有人看我不顺眼,知道外面有敌人虎视眈眈,知道前路不会太平。可我现在不怕了。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低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眼神安静,像一池春水。
“你说,咱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她忽然问。
“什么样?”我笑了笑,“我练功,你练剑。你受伤我背你回房,我饿了你给我送饭。逢年过节,我们一起偷溜下山,去镇上吃酒酿圆子。你嫌甜,我嫌腻,可最后还是都吃了。”
她笑:“那你得挣点灵石,别总穷得叮当响。”
“放心,等我成了内门弟子,有了月俸,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条新裙子。”
“谁稀罕裙子。”她撇嘴,“我要你陪我去看东海日出。”
“行啊。”我说,“听说那边有座观日台,石头都烧红了。咱们找个晴天,带上干粮,爬上去看。”
“你可别半路喊累。”
“我王帅爬山会喊累?笑话。”我拍拍胸脯,“别说一座山,十座我也扛得住。”
她笑着靠回我肩上,手指还勾着我的红绳。
“那说定了。”她说,“东海日出,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我重复了一遍,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风又吹进来,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亭角。玉佩的光微微晃动,映在她眉心那点朱砂上,像一颗落定的星。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片刻的安宁,比什么功法秘籍、灵丹妙药都珍贵。
我不用飞升,不用成仙。
只要她还在,路还在,我就还能走。
走不通,就自己踩出一条来。
我抬起手,轻轻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没躲,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做梦。
我看着她,没再动。
亭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两颗心,跳得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