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庚字房的门,晨光正好照在门槛上。屋里鼾声未停,我轻手轻脚走出去,腰带系得紧,木牌挂在胸前,铜铃贴着腿侧,走动时轻轻磕一下外袍,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昨夜练到天亮,身体还沉着劲,像是骨头缝里塞满了沙子,又重又胀。但我知道那不是累,是筋骨在变。以前挑水二十趟后走路打飘,现在站得稳,走得实,脚底踩地有回响。我摸了下左肩,擂台上被张远山轰中的地方已经不疼了,只留下一圈硬茧似的肉,压着经络走了一遭,反倒成了支撑的点。
我按老习惯往任务堂走。外门广场人来人往,杂役弟子扛着扫帚、药篓、铁锹来回穿梭。我低着头,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气时不扩胸,呼气时腰腹微顶,像陆玄机说的那样,如风穿林,不惊不动。体内的气流还在调,没完全平下来,走两步就得缓一拍。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旁边两个蓝衫弟子低声说话。
“那位柳家小姐来了,说是找姓王的。”
我脚步一顿。
“哪个王?”
“还能有几个?就是那个五灵根破格进来的,听说还是个庶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顺着山门方向看去。
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月白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发带飘在耳侧,眉心一点朱砂痣,在晨光里像落了粒红砂。她踮着脚,左右张望,手里攥着个小布包,指节都泛白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一直在搜,一寸一寸扫过人群,像是怕错过什么。
是我。
我站在原地,喉咙发干,手不自觉摸到了腰间的铜铃。它冰凉,硌手,可这一碰,心里就踏实了。我深吸一口气,把肩头松了松,嘴角往上一扯,朝她走了过去。
“哟,柳大小姐也来我们这杂役堆里找清净?”我走近了才开口,声音故意放得轻佻,“是不是宗门给的差事太清闲了?”
她转过头,瞪我一眼:“听说某人擂台赢了嫡系,怕他尾巴翘上天,特来瞧瞧。”语气冷,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笑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笑了。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我侧身一让,“这‘杂役堆’虽脏,好歹也有花可赏。要不要我带你走一圈?”
她没答话,只是跟着我走了。
我们沿着青石小路往后园走。春樱刚开,枝头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打着旋儿往下落,有的沾在她肩上,有的落在她发间。我没敢伸手去拂,只看着。
“你瘦了。”她忽然说。
我愣了下,“哪有,比以前结实多了。”
“不是胖瘦。”她停下脚步,盯着我看,“是脸型变了,下颌更分明,眼神也不一样了。”
我摸了摸脸,没接话。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以前在王家,我总低着头,说话前先看人脸色,笑也是假的,怕惹祸。现在不一样了。我不用再躲谁,也不用怕谁。哪怕还是外门弟子,哪怕别人背后嚼舌根,我心里清楚——我能站住。
“也就比扫雪轻松点。”我说。
她轻哼一声,“少贫嘴。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白天领差事,晚上偷偷练功,连觉都不睡,是不是?”
我咧嘴一笑,“你又不是我肚里的蛔虫。”
“我是你娘留下的铜铃铛。”她瞥了眼我腰间,“它响一次,我就知道你又熬过了一个坎。”
我心头一热,没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进了后园深处。这里人少,树密,一条碎石小径通向一座小凉亭。亭子半倚山壁,檐角挂着铜铃,和我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声音更清脆。我扶着她上了台阶,两人并肩坐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冰蓝色,边缘雕着细纹,贴在腕上泛着凉意。她指尖轻轻摩挲,没说话。
“你在外面执行任务,累吗?”我问。
她摇头,“还好。就是……有时候夜里醒来,会觉得身边没人挡着,有点不踏实。”
我一怔。
她抬眼看着我,“就像那次在林子里,你冲出来挡在我前面那样。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也在这儿,或许我就不会怕了。”
我没动,耳朵却慢慢红了。我知道她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在抱怨,就是在说一件真事。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招式都厉害,一下子戳到我心里去了。
“你现在一点都不弱了。”我低声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我左臂。
“这里。”她指着一处,“以前受过伤的地方,结痂了?”
我低头一看,是北岭矿脉回来时被碎石划的,早就好了,只剩一道浅痕。我点头。
她没松手,反而顺着胳膊往上摸,碰到肩窝那圈硬肉时顿了顿,“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哪句?”
“你说,只要活着,就能走。”
我当然记得。那是我在柳家祠堂废墟里说的。火还没灭,焦木倒了一地,她靠着墙喘气,我站在她面前,满手血污,却笑着说:“只要活着,就能走。走不通,就自己踩出一条路来。”
“我记得。”我说。
她点点头,收回手,低头看着玉佩,“你做到了。”
我没吭声。我不想说什么“我变强了”“我证明自己了”这种话。我不是为了让人夸才拼命的。我只是不想再跪在雪地里,一句话都说不出;不想再看着重要的人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我能站住了。
风吹进来,卷起一片樱花,落在她发梢上。我伸手想去拿,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她察觉了,转头看我。
我尴尬地笑了笑,还是伸手,轻轻把花瓣从她头发上取下来,握在掌心。
她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然后我们都笑了。没理由的那种笑,就是突然觉得,挺好。
太阳偏西了些,光照进亭子,斜斜地铺在石板上。远处传来钟声,是外门弟子收工的信号。我听见有人喊名字,叫我去领新的劈柴任务。但我没动。
她也没催我走。
“你这次来,能待多久?”我问。
“不知道。”她说,“等任务结束吧。或者……等你觉得我不碍事了,我就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我皱眉,“谁说你碍事了?你要是不来,我都不知道这园子里的花开成什么样了。”
她抿嘴一笑,眼角弯了弯。
我又说:“下次别一个人来。山路不好走,万一遇上不开眼的家伙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反问。
“我……”我卡了一下,“我让你走正门,我站门口接你。”
她笑出声,轻轻推了我一下,“油嘴滑舌。”
我没反驳。我确实有点紧张,说话不由自主就绕弯。可我知道,有些话不用非得说破。她懂,我也懂。
天色渐渐暗下来,园子里静了。晚风穿过亭柱,吹得玉佩轻响。她靠在石栏上,望着外头的山影,脸上带着笑,很轻,很软。
我坐在她旁边,掌心还攥着那片樱花。花瓣已经干了,边缘卷起,可我没松手。
这一刻,我不想去做任务,不想去练功,也不想管明天谁要嘲讽我。我就想这么坐着,跟她一起,多一会儿。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最后一道光收进山后。亭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玉佩还泛着微光。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不快,也不乱。
像踩实了每一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