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山道照出影子，露水还在草叶上打滚。我哼着小调往前走，脚底踩碎几片湿叶子，发出“咔哧咔哧”的响。风无痕跟在后头，手里那把青锋剑照旧磕着腿骨，一下一下，像是自带节拍器。我们刚翻过青溪坡，前头就是一条岔路，左边通向云雾岭，右边绕去落雁谷。他没说话，我就当他是让我选。
“要不先去落雁谷？”我说，“听说那儿有家野味馆，老板会做毒蛇炖汤，滋补得很。”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怕蛇？”
“现在不怕了！我在大相寺听经时悟了——蛇也是众生，只要它不动手，咱也不必先斩为敬。”我拍拍竹篓，“再说了，我又不是去吃蛇肉，我是想去厨房看看他们怎么处理的，万一以后碰上中毒的，好救人。”
他点头，脚步没停。我知道他信了八分，剩下两分藏在眼神里——那点怀疑劲儿跟我第一次说要去万毒谷学制毒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我还顶着“天机宗预言师”的马甲，嘴上说着“此行有劫”，实则心里盘算的是谷里新酿的“三步倒”能不能偷一瓶回来防身。
正走着，头顶忽地掠过一道黑影。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剪影，连翅膀扇动的声音都被风吹散了。我抬头眯眼瞅了会儿，啥也没看清。
“鸟？”我问。
“夜枭。”他在后头答，“这个时辰不该飞这么低。”
我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这年头连和尚都会喝酒，夜枭早起逛个街也不稀奇。我继续往前蹦跶，顺手从竹篓里摸出块饼啃。芝麻都掉领子里了，挠得脖子痒。
可就在我们拐进山坳口的时候，天上那道黑影又闪了一下。这次我看得清楚些——它翅膀根部绑了个小东西，在阳光下一晃，反着暗光。
“等等。”我停下，“刚才那鸟……是不是带了东西？”
风无痕也站定了，目光追着那影子消失的方向。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探进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轻轻一弹。铜钱飞出去半尺高，落下时边缘微微倾斜，正面朝上。
“有人传信。”他说。
“谁会在这荒山野岭放夜枭送信？”
“不想让人知道的人。”他收起铜钱，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信不是给我们的。”
我琢磨了几秒，忽然笑出声：“该不会是哪个江湖情侣闹别扭，非得靠鸟递小纸条吧？‘郎君，昨日赌气跑开，实乃一时冲动……’”
他瞥我一眼：“你看过多少这种话本？”
“不多不多，也就几十本。”我摆手，“重点是，咱们现在清闲日子才过了两天，不会这么快又有事找上门吧？”
他没接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视线仍盯着西北方向。那地方云层压得低，林子密得看不见底。
我没再闹，默默把剩下的饼塞回竹篓，顺手把丸子头扯松了些——太紧了容易头晕。说实话，这两天过得太顺，顺得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个靠换马甲活命的主儿。前脚刚在衡阳镇被人当成“鹿痕传奇”供着听书，后脚就躲到山沟里啃陈芝麻饼，连茶都是烧开的溪水泡的，涩得能刮舌头。我以为江湖就这样了，爱传就传去吧，反正我不认账。
可现在，一只带信的夜枭飞过头顶，风无痕的脸色也开始往“准备打架”的方向走。
我叹了口气：“你说……会不会是哪个不服气的，看我们过得太舒服，打算来搅局？”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吧，”我扒拉下一根草茎咬嘴里，“能用夜枭传信的，要么是有组织的杀手团，要么是地下黑市的情报网。但凡沾这两样，八成绕不开一个名字。”
“万荧心。”他把这三个字念得像刀刮石头。
我点点头，嘴里那根草茎被咬断了，吐出来时还带着点绿汁。“她上次栽在南宫世家那档子事上，名声扫地，连万毒谷都不收她了。按理说该躲起来舔伤，可你要说她就这么认输——我可不信。”
“她不会认。”风无痕声音低了些，“她恨的不是失败，是你活得比她自在。”
我愣了下，随即笑了：“这话听着怎么酸溜溜的？”
“事实。”他转身往路边一块大石上坐，“她若真甘心，就不会逃走。她是在等机会，等一个能让你跌下来的机会。”
我坐在他旁边，脚悬空晃着：“那你说她这次想干啥？直接下毒？太老套。造谣说我偷了南离皇陵的秘药？嗯……倒有可能，毕竟我连坟都没见过，贼喊捉贼最适合我这种人设。”
他侧头看我：“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可太正经了！”我瞪眼，“我这是在分析敌情！你以为我天天嘻嘻哈哈是真傻？我这是战略性装疯卖傻！”
他嘴角抽了下，没忍住笑出来。这一笑，肩上的紧绷总算松了点。
“所以。”我掰着手指数，“她的计划大概分三步：第一，找人替她动手；第二，抹黑我的名声；第三，最好让我和你反目。这样她既能报仇，又不用脏自己的手。”
“思路清晰。”他点头，“但她漏了一点。”
“哪点？”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他看着我，“她以为你还是那个四处躲藏、靠马甲续命的小师妹。但她忘了，你现在有人挡剑，有人背锅，有人连你胡说八道都当真。”
我眨眨眼，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赶紧低头咳嗽两声掩饰：“咳咳，你少来这套温情牌，待会要是真打起来，你可别嫌我拖后腿。”
“你从不拖后腿。”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只是习惯把自己说得没那么重要。”
我没接这话，只站起来拍拍屁股，重新把竹篓背上：“行了行了，煽情环节到此为止。既然知道有人要搞事，咱们也不能干等着对吧？”
“不等。”他迈步向前，“但我们不追。她若想借刀杀人，就得让刀自己找上门。我们只需走我们的路，等那把刀亮出来。”
“高明。”我竖起大拇指，“既省力气，又能测试江湖群众的分辨能力。建议下次开课加一节《如何识别虚假江湖八卦》。”
他没理我这茬，只淡淡说了句：“你要是真开课，报名的人恐怕比衡阳镇茶楼听书的还多。”
我嘿嘿一笑，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山道渐渐开阔，晨雾散了些，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听起来还挺欢快。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变了。那只夜枭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万荧心也不会白白养伤这么久。她一定在某个角落盯着，等着我们露出破绽。她要的不是一次失败，是要我们再也爬不起来。
但我也不是当年那个一听到“五马分尸”就吓得连夜换三个马甲的菜鸟了。我现在有饭吃，有觉睡，还有个人愿意在我啃硬饼的时候递杯热水。
她想掀桌子？
行啊。
我丸子头都扎四圈了，不怕再来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