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山脊,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晃荡。我踩着松软的土路往前走,脚底板被昨夜睡过的硬石头硌得有点发麻。风无痕跟在后头半步远,手里拎着那只灰扑扑的新布囊,走路一点声儿没有,但我知道他在——他那把剑鞘时不时磕一下小腿骨的声音太熟了。
我们已经走出衡阳镇老远,连镇口那只爱打盹的花狗都看不见影儿了。街上的喧闹、茶楼里的段子、说书人拍惊堂木的动静,全被甩在身后。现在耳边只有溪水哗啦啦地流,还有风吹过树梢时那种“簌簌”的轻响,像谁在远处抖毯子。
“再走两里就到青溪坡。”我说,顺手把竹篓换到另一边肩膀,“听说那儿有片平地,能看见整条河。”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我回头瞅他一眼:“你不累?从早走到现在,话都没几句。”
“你说了三十七句。”他淡淡道,“包括抱怨鞋磨脚、猜路边野花能不能泡茶、以及设想如果开个‘江湖避坑培训班’收多少铜板合适。”
我噎住:“……那是我在思考人生方向!”
他嘴角动了下,没笑出来,但眼神松快了些。
到了青溪坡,果然清静。一块大青石横在溪边,底下水流不急不缓,正好适合坐着晃腿。风无痕放下布囊,掏出陶壶和茶叶包,蹲下生火。我脱了鞋袜往石头上一坐,脚丫子直接伸进水里,凉得一激灵。
“哎哟这水比冰镇酸梅汤还狠!”我缩了下脚,又试探着伸回去,“不过真舒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头上那两个丸子上。绳子歪了,一缕头发垂下来贴在耳侧,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才擦汗蹭的。
“你发带要掉了。”他说。
“掉就掉呗。”我把脑袋往后仰,看着树缝里漏下的光斑,“反正也没人看。不像在衡阳镇,一露脸就有小孩举着树枝喊‘云鹿仙子驾到’,吓得我差点跳河。”
他低声道:“你想让他们别叫,我可以出面说一句。”
“可别!”我赶紧摆手,“你一张嘴就是‘此女非仙’,人家当场就得哭。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不再说话,低头吹火苗,动作很稳。火堆渐渐旺起来,壶嘴开始冒白气。我捞起脚擦干,从竹篓里翻出个小炭笔盒——上回画逃生指南剩下的,还没用完。
趁着等水开的空档,我摘了片宽叶子当纸,在上面涂涂画画。先画了个小人儿,背竹篓戴斗笠,旁边写:【今日任务】
1. 找个安全地儿煮茶
2. 不提马甲、不讲预言、不教人辨毒
3. 如果有人认出我们,立刻装傻跑路
画完我觉得不够严谨,又补了一条:
4. 茶不能太香,免得招来围观群众
风无痕瞥了一眼,拿过炭笔,在第四条后头添了三个字:**已执行**。
我乐了:“你还真当回事啊?”
“你说的事,我都当回事。”他把壶放上去,盖好盖子,“只是不一定说出来。”
我一时接不上话,只好低头重新扎丸子头。这次绳子绕了三圈才系牢,生怕再散。
水开了,他倒了一杯递给我。我没客气,捧着暖手。茶是普通山茶,有点涩,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我靠着石头,望着天上的云慢慢飘,一只飞鸟掠过,影子扫过草地又飞远。
“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退休?”我忽然问。
“不算。”他答得干脆,“你才十七八,还没正式出道就被传成神仙。”
“那我们现在干啥?隐居?流浪?还是……情侣游历打卡?”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那杯茶:“随你喜欢。只要不突然宣布要当尼姑就行。”
“嘿!我那次是蹭饭!再说我也不是真剃头了!”
“你剪了一撮头发塞香炉底下当供品。”
“那是应急措施!谁知道方丈那么信这套!”
他终于笑了下,眼角微微弯起。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整个人没那么冷了。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胸口哪儿热了一下,赶紧低头喝茶,结果烫着舌头,嘶哈嘶哈直抽气。
“慢点。”他伸手把杯子往下压了点,“又没人跟你抢。”
“还不是因为你惹我!”我瞪他,“正常人谁会在回忆杀里翻旧账啊!”
他没反驳,只是轻轻摇头,然后从布囊里摸出一副东西——居然是个折叠木棋盘,打开还挺完整,格子是刻的,棋子是小石块打磨过的。
“你会五子棋?”我惊讶。
“不会。但你说这是江湖版,应该不用太讲究。”
我来了劲,立刻凑过去:“规则简单!横竖斜连五个就行!输了的人负责今晚捡柴火!”
第一局他赢了。第二局我耍赖重摆,被他一眼识破,却也没拆穿,只默默把棋子拨回原位。第三局我趴在地上托腮看他落子,阳光穿过树叶,在他手指间投下斑驳的影。
“你下得好稳。”我说,“每一颗都像算准了三步以后的事。”
“你也一样。”他抬眼,“每次看似胡闹,其实都在布局。”
我怔了怔:“这话听着怎么像夸我又像损我?”
“是事实。”他落下一子,“就像你现在,明明想放松,却还在观察四周有没有藏人、听风里有没有异动。你没真正放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撑在脑后躺倒,望着天:“以前不敢放。怕一闭眼就被人五马分尸。现在嘛……”我笑了笑,“现在是习惯了睁着眼过日子,闭一次都觉得亏。”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把我的竹篓往阴凉处推了推,怕晒坏了里面的东西。
太阳西斜,溪边温度降了下来。我们收拾了棋盘,火堆灭了,只剩一圈黑灰。我站起身活动筋骨,忽然发现不远处有棵老槐树,枝干横斜,底下铺满落叶,像是天然的观星台。
“晚上睡那儿吧?”我指了指,“比地上干净,还不怕半夜窜出野猫扒拉包袱。”
他看了看,点头:“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动物痕迹。”
他走开的工夫,我把外衣铺在树杈上晾着,顺便检查竹篓里的干粮还剩多少。一包蜜饯、两块饼、一小瓶盐巴(防身用,万一遇蛇可以撒),还有那张皱巴巴的名单——青城医学徒、送汤的小丫头……名字还在,纸角都快烂了。
我轻轻抚平折痕,没多想,又塞回布囊。
他回来时摇了摇头:“附近只有兔子和松鼠。”
“挺好,咱俩也不吓人。”我爬上树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今晚月亮应该不错。”
夜幕彻底落下时,星星全出来了。银河横贯天际,亮得像是有人拿银粉刷过一遍。我靠在树干上,两条腿悬空晃着,嘴里嚼着硬饼,一边啃一边嘀咕:“你说江湖上现在是不是又编新故事了?”
他坐在我旁边,肩挨着肩,青锋剑横放在膝上,手搭在剑柄上,姿态放松却不松懈。
“大概有。”他说。
“讲啥?说我一夜斩九妖?还是你为我哭湿七条手帕?”
“可能都有。”
我笑出声:“那他们知不知道我现在啃的是三天前买的陈年芝麻饼,咸得能腌萝卜?”
“不知道。”他侧头看我一眼,“但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我扭头对上他的视线,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碎星沉潭。
“只要你知道我是谁,就够了。”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解下外袍披在我肩上。动作太快,我来不及拒绝。
“你不冷?”我问。
“冷。”他说,“但我更怕你明天感冒,又要赖我不早准备毯子。”
我嘿嘿一笑,顺势往他那边靠了靠,脑袋轻轻抵在他肩膀上。
风很轻,树叶沙沙响。远处有蛙鸣,近处有呼吸声。我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像一幅懒得分开的画。
过了很久,我才轻声问:“你说……现在有没有人在讲我们的故事?”
他望向星空,声音平静:“有。”
“那他们怎么说?”
“大概……还是错的。”
我笑了,没再问。
这一晚我们都没睡太死。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素裙在山上采药,风无痕站在崖边等我,手里拎着两只包子。我问他哪来的,他说:“借的。等你讲课赚了钱就还。”
醒来时天还没亮,露水打湿了衣袖。他仍坐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我悄悄把他的外袍叠好,放在他身旁,然后爬上最高那根树杈,对着东方发呆。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把丸子头重新扎了一遍。
这次,绳子绕了四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