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镇的茶楼不大,但人不少。我们刚进门,小二就颠儿颠上来了,手里抹布甩得比扇子还欢:“两位客官打尖还是听书?今日说书先生讲的是新段子——《鹿痕双侠风云录》!”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风无痕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往我这边扫了一眼,没说话,拉着我在角落那桌坐下。桌上油渍挺厚,他拿袖子轻轻一擦,动作熟得很,像是早习惯了给我收拾残局。
“来壶粗茶,两盘点心。”我说,“要便宜那种,别太甜,我怕齁着。”
小二应了一声,扭头就走,边走边嚷:“两位来得巧啊!这故事才开讲,说的是那位女侠云鹿,一人扮三十六马甲,连破七派机关阵,顺手救了八国使臣!旁边那位冷面剑圣,为她弃了宗门、断了剑骨,一路护花千里,血染青锋——哎哟,说得我都想哭!”
我捏着茶杯的手抖了抖。
“他说得太多了。”我小声嘀咕。
风无痕低头喝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住了。
台上那说书先生已经拍下惊堂木,嗓门一提:“话说当年,天机宗高台之上,一道紫气东来,云鹿仙子踏风而至,手持半卷天书,口吐真言:‘东南有灾,西北起火,中土将乱,唯有一人可解——便是这位背剑的冷面郎君!’”他手指猛地一指台下,正巧戳向风无痕的方向。
满堂哗然。
我赶紧低头啃点心,假装不认识他。
“荒唐。”风无痕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那天你蹲在香炉后头偷吃供果,还把签文塞裤腰里当手帕用。”
“那是应急!”我瞪他一眼,“谁让你非让我当场预言?我不编个词儿糊弄过去,难道说我昨夜看话本看到三点,今早靠蒙的?”
他没接话,只是把茶杯往边上挪了挪,避开从房梁掉下来的灰。
说书人越讲越离谱:“只见那万毒谷中,尸横遍地,毒雾缭绕,唯有云鹿仙子缓步而入,轻启朱唇:‘此毒三分寒性,七分阴毒,需以童子泪三滴、凤凰草半钱,外加一句真心话,方可化解!’话音未落,手中玉瓶自开,药香四溢——好一个神仙手段!”
我差点被点心噎住。
“凤凰草是假名,”我低声吐槽,“就是野地里那种蔫了吧唧的黄花,我随手拔的。至于童子泪……那是我逗小孩哭的时候顺手接的,你还嫌我缺德来着。”
风无痕轻轻嗯了一声:“但现在他们说你一句真心话就能解百毒。”
“那我是不是该现场喊一句‘我真的不想洗碗’试试效果?”我翻白眼。
他又笑了,这次没压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几个半大少年冲进茶楼,手里举着树枝竹片,一个个满脸通红,嗓门贼亮。
“我乃云鹿仙子,掌管天下预言!”一个小胖子掐着嗓子,学女人腔,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当拂尘,左摇右晃,“今日卦象显示——前街王婆家的腌菜坛子要裂!”
“休得胡言!”另一个瘦高个跳出来,拿根柳枝当青锋剑,往小胖子身前一横,“剑圣在此,不容妖言惑众!”
“我不是妖言!”小胖子急了,“我是正经马甲侠!你懂不懂尊重传奇?”
两人顿时在茶楼中央摆开架势,你一招我一式,嘴里还配音效:“嗖——啪!轰隆隆!”引得众人哄笑。
我看不下去了,掏出炭条,在墙上唰唰画了条线,又画了个叉和一个箭头,底下写一行字:【遇埋伏时正确逃生指南:别念台词,别等队友,看见黑影转身就跑。】
画完我还补了个小人儿,腿上画了风火轮。
围观群众一脸懵。
风无痕站起身,走到那两个还在“对决”的少年面前。两人立刻停手,仰头看他,眼睛发亮。
“您、您是……?”瘦高个结巴了。
风无痕没理他,抬脚轻轻一勾,把地上那根飞出去的竹剑挑起来,手腕一转,顺势使了一招最基础的“回风拂柳”,剑影一闪即收,连鞘都没出。
“这是……脱身式?”小胖子喃喃。
“对。”风无痕点头,“最实用的那种。不用谢。”
说完,他转身就走,顺手把我从凳子上拎起来:“走了。”
我边走边回头,看见那群少年围着墙上的炭笔图指指点点,有个小姑娘已经开始临摹那条风火轮腿。
走出茶楼,太阳正好。镇口那块“衡阳镇界”的石碑还在那儿,花狗也还在打盹,耳朵抖了抖,懒得睁眼。
“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编出‘云鹿一夜斩九妖,剑圣为她哭三天’这种版本?”我问。
“已经在传了。”他淡淡道,“昨天路过驿站,听见有人说我为你断过三根肋骨,哭湿七条手帕。”
“那你哭了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
他侧头看我一眼:“但我确实为你拎过三个月竹篓。”
“那是你自己愿意的!”我戳他胳膊,“上次在盛会上你当众认未婚夫,现在江湖上都传疯了!两个小姑娘在茶馆议论你是不是被拿捏了,天天给人拎东西。”
“她们说错了。”他语气平静,“我不是被拿捏,是自愿的。”
我抄起路边土疙瘩砸他,他侧身躲开,土块砸进草堆,惊起一群麻雀。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药铺,门口坐着个青城医学徒模样的年轻人,正低头记药方。我脚步顿了顿,没多说,只从竹篓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放在他摊开的本子上。
他抬头,我冲他眨眨眼:“止痒的,昨晚蚊子多。”
他愣住,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走远了。
中午我们在一家小客栈歇脚。二楼临街,能看见整条主街。店小二送热水进来时,一边擦桌子一边闲聊:“哎,你们听说没?最近江湖上都在说那个‘鹿痕组合’!说是女侠精通预言、制毒、佛法、机关,还能算命改运,男的更是了不得,一剑斩断北风王朝十三骑,只为给她摘朵雪莲!”
我咬着筷子,面无表情。
风无痕坐在窗边,手里磨着剑,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节拍。
“最离谱的是,”小二继续说,“有人说了,那‘鹿痕’根本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是个绝世女侠,戴着面具到处走,今天装尼姑,明天扮富家小姐,后天又变预言师,专门惩恶扬善,救济苍生!”
我手一抖,筷子掉进碗里。
风无痕磨剑的手也停了。
“所以……”我干笑两声,“他们觉得我是一个人演全场?”
“听起来像你以前干的事。”他抬眼。
“那也不带这么夸张的啊!”我压低声音,“我顶多换身衣服蹭顿饭,哪有功夫去斩什么十三骑?再说了,雪莲那玩意儿苦得很,我尝了一口就扔了,你还记得吧?”
他点头:“我记得。你骂它不如萝卜干下粥。”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我的影子歪歪扭扭,像个被踩扁的丸子头。
傍晚,我坐在房里,从布囊里抽出那张旧名单。纸已经皱得不行,边角都快烂了,上面的名字却还清晰:青城医学徒、送汤的小丫头、老妪、还有几个记不清脸的陌生人。
我用指尖轻轻抚平折痕。
风无痕坐在窗边,剑横在膝上,手里拿了块软布,慢慢擦着剑鞘。夕阳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淡,眼神却很静。
“他们记得的,不是我。”我忽然说,声音很轻,“是那个传说里的云鹿。会预言、懂毒术、能救人、还配得上剑圣的那种。”
他没抬头,只问:“那你呢?”
“我就想安安稳稳教点东西。”我盯着纸上第一个名字,“让后来的人少走点弯路。不想让他们像我当初那样,连‘南宫家的账本是假的’这种事都要自己试错才发现。”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看向我。
“你现在就在做。”他说。
“可我不想出名。”我苦笑,“我想正常说话,不用掐嗓子装高深;你想放松点,不用随时准备拔剑救人。”
“你已经够正常了。”他淡淡道,“除了偶尔犯傻。”
“嘿!”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扎歪的丸子头上,“只要你还背着这个竹篓,穿着这身素裙子,扎着这两个球,我就认得。”
我一愣,随即笑出声。
窗外,夜色渐浓,街上灯笼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还有谁家在唱小曲儿,调子跑得离谱。
我重新把名单折好,放回布囊,又摸出那截炭条,在墙上空白处写了四个字:**低调做人**。
写完还嫌不够,底下补了一句:**但可以多蹭饭**。
风无痕看着,没阻止,也没笑,只是把剑收回鞘中,轻轻靠在床边。
我躺到床上,竹篓搁在脚边,布囊压在枕头下。闭眼前看了他一眼:“你说……他们明天会不会编出‘云鹿夜宿破庙,感化十年恶鬼’这种新段子?”
“会。”他答得干脆。
“那我要不要提前写个辟谣声明?”
“不用。”他吹灭油灯,屋内陷入昏暗,只剩窗缝漏进的一线月光,“他们爱怎么传,就怎么传。”
黑暗里,我听见他补了一句:“反正我知道你是谁。”
我没再说话,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窗台,我把丸子头重新扎好,绳子绕了两圈才系牢。风无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只灰扑扑的新布囊。
“走吗?”他问。
“走啊。”我背上竹篓,推开门,“不过先说好,第一顿饭我请,你付钱。”
“你哪来的钱?”
“借的!等我讲课赚了钱就还你。”我冲他眨眨眼,“利息按江湖规矩——一顿肉包子。”
他摇头,跟上来。
花狗还在镇口打盹,耳朵抖了抖,懒得理我们。
我走在前面,竹篓晃荡,布囊里的纸沙沙响。风无痕的脚步声很轻,但一直在我右边,不近不远,刚刚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