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我正蹲在院子里翻竹篓。风无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新缝的布囊,灰扑扑的,针脚歪得像被猫抓过。他递过来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假装在看天上的云。
“不是藏名单用的。”他说,“是……路上装干粮的。”
我接过布囊,手指头一勾,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青城医馆学徒、送汤的小丫头、还有几个记不清名字的脸,都还在。纸角已经被我捏得发毛了,昨夜写完就塞进去了,没敢多看。
“你还真带着它。”他轻声说。
“不带不行啊。”我把纸折好塞进新布囊,“万一哪天我老了,记性比鸡还差,至少还能掏出来念两遍:哦对,这人靠谱,那家伙嘴松,不能教他调毒粉。”
他没接话,只是弯腰把我的小竹篓提起来,往布囊旁边一挂。动作挺自然,像是已经练过八百遍。
我们把旧院钥匙交给隔壁村的老妪时,她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豆子哗啦啦掉进碗里,她抬头瞅我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剥。
“走了?”她问。
“嗯,走一阵。”我说。
“药呢?”
“后屋柜子里留了三包,红纸包的是退热的,蓝纸是止血,白纸那个别给小孩吃,会睡三天。”我指了指屋里,“信也写了,谁家急用自己拿。”
她点点头,顺手把一把豆子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行,我盯着。你们别整那些神神秘秘的事,累。”
“我们不神秘!”我立刻举手发誓,“顶多算……低调活跃分子。”
风无痕扯了我袖子一下:“走吧。”
老妪摆摆手,继续剥豆子。我们转身走出院子,门吱呀一声关上,我没回头。但听见她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俩年轻人,跑就跑呗,非说得跟做贼似的。”
官道上的土有点潮,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沾泥。我边走边踢石子,一颗弹到风无痕裤腿上,他扫了一眼,没骂我。
“接下来去哪儿?”我问。
“你想先见学徒,我想去北地查误食毒草的事。”他说,“两个方向。”
“哦。”我拖长音,“所以你是想分头行动?”
“不是。”他顿了顿,“是想听听你的主意。”
我咧嘴一笑:“那咱们折中——去衡阳镇。”
他眉毛动了一下:“东边?”
“对啊!那儿有医馆也有武塾,文武双修,适合我们这种‘半吊子宗师+伪装专家’组合。”我掰着手指数,“而且镇上茶楼天天讲江湖八卦,我想去听听他们把我编成啥样了。是不是已经传成‘一夜连破七派机关阵,顺手救了八国使臣’那种离谱版本?”
他嘴角抽了抽:“你不怕被人认出来?”
“怕啥。”我拍拍竹篓,“我现在这张脸,够用一辈子。再说了,我又不露绝活,顶多蹭个饭,听个书,顺便观察民间舆情。”
他沉默一会儿,点头:“行。”
路上经过一片野林子,树荫底下凉快。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歇脚。我从布囊里掏出饼,递他一半。这次他没推,接过去慢慢啃。
“其实我有个想法。”我嚼着饼,含糊地说。
“说。”
“咱可以开个‘移动讲学堂’。”我眼睛亮了,“我在前面讲课,你站边上当保镖——不是,当助教!主题就叫‘那些年我躲过的坑’。第一课:《如何一眼识破假预言》;第二课:《制毒高手不会告诉你的三件事》;第三课:《当你被迫装尼姑时,该怎么合理蹭斋饭》。”
他差点被饼呛住。
“不行。”他咳了两声,“太招摇。”
“哎哟,我这不是为了造福后人嘛!”我委屈,“你看我以前多惨,全靠瞎蒙活下来。要是早有人告诉我‘万毒谷的糖葫芦千万别吃’,我能被毒哭三次?我要是知道‘天机宗算命前得先交十两银子押金’,我能被骗走全部私房钱?这些教训,必须传承下去!”
他看着我,忽然开口:“你可以教。”
我一愣:“啊?”
“但得有规矩。”他拔出青锋剑,没出鞘,就用剑鞘尖在地上划了三条线,“第一条,教人防身,不教杀招;第二条,济人解困,但不替人做决定;第三条……”他顿了顿,“留条路给自己喘气。别把自己烧干了。”
我盯着那三条线,笑了:“你还真认真啊。”
“你不也是。”他说。
我趴在地上,用手抹平那三条线,又重新画了一遍,歪歪扭扭。“那我也定一条规矩——讲课时,不准有人喊你‘未婚夫’。”
他抬眼:“为什么?”
“因为上次在盛会上那么一喊,现在江湖上都传疯了!”我瞪他,“昨天我还听见两个小姑娘在茶馆议论:‘你说那剑圣是不是被拿捏了?堂堂首席,天天给人拎竹篓。’”
“她们说错了。”他淡淡道,“我不是被拿捏,是自愿的。”
“少来!”我抄起一块土疙瘩砸他,他侧身躲开,土块飞进草丛,惊起一只麻雀。
我们继续往东走,太阳渐渐高了。远处官道拐弯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衡阳镇界”四个字,字迹有点模糊,像是被雨水泡过好几年。
“到了。”我说。
风无痕停下脚步,站在我旁边。风吹过来,把我的丸子头吹得晃了晃。我伸手按了按,绳子有点松,绕了两圈才系牢。
“你说,镇上的人会不会认出我们?”我眯眼望着前方。
“不会。”他说,“你现在只是个背竹篓的姑娘,和一个拎剑的普通人。”
“那就好。”我深吸一口气,“我可以正常说话,不用掐着嗓子装高深;你可以放松点,不用随时准备拔剑救人。”
他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紧张?”
“每次我一开口说骚话的时候。”我嘿嘿笑,“你眉头就皱成一团,像吃了三天没洗的袜子。”
他没反驳,只是把剑往身后一背,顺手折了根柳枝,拿在手里轻轻甩着。
“其实我不想搞太大动静。”我低声说,“就是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教点东西。让后来的人少走点弯路。我不求他们记住我叫啥,至少别像我当初那样,连‘南宫家的账本是假的’这种事都要自己试错才发现。”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
“可我还想再多做一点。”我转头看他,“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当英雄。就是……觉得有人信我,我就不能装死。”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站在石碑旁,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镇口没人守,也没人盘问,只有一只花狗趴在路边打盹,耳朵抖了抖,懒得理我们。
“进去吗?”他问。
“进啊。”我迈步往前走,“不过先说好,第一顿饭我请,你付钱。”
“你哪来的钱?”
“借的!等我讲课赚了钱就还你。”我冲他眨眨眼,“利息按江湖规矩——一顿肉包子。”
他摇头,跟上来。
花狗睁开眼看了我们一眼,又趴下。
我走在前面,竹篓晃荡,布囊里的纸沙沙响。风无痕的脚步声很轻,但一直在我右边,不近不远,刚刚好能听见。
走到镇口第二棵槐树下时,我忽然停下。
“怎么了?”他问。
“我想起来了。”我摸着脑袋,“我忘了带笔。”
“……回去拿?”
“不用。”我从竹篓里翻出一小截炭条,大概是以前画卦剩的,“将就用这个。反正我又不是要写诗,是记人名。”
他把柳枝递过来:“绑一下。”
我接过,拿炭条在柳枝上刻了个“云”字,又在他剑鞘上轻轻敲了敲。
“走吧。”我说,“新生活开始了。”
我们并肩朝镇里走去,阳光照在肩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