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那一声炸响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整栋楼都在晃。盛世中心顶层的血色阵纹一瞬间全部亮到了极致,猩红的光从地面喷薄而出,把头顶那片黑压压的煞穹都映成了暗红色,像是整片夜空被人割开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陆峥站在楼下警戒线外面,被那声巨响震得耳膜发疼。他猛地抬头,看见楼顶冲天的黑红光芒交缠在一起,把半边天都烧透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枪套带子,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身边的队员也全抬头看着,有人的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骂娘。
他什么忙都帮不上,这事儿比挨一枪还难受。但他知道分寸——他守好这条线,就是帮了最大的忙。
天台之上,黑袍宗主抬手之间,满城汇聚过来的阴煞、怨气、死气、地脉邪气全部听他调遣。那些黑雾在半空中飞速聚拢、压缩、凝实,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泥浆里翻了个身。短短一息之间,一只遮天蔽日的枯骨巨掌凝聚成型——白骨森森,指节嶙峋,掌心的纹路全是蠕动的血色阵纹,每一根手指都有半层楼那么长,煞气从骨缝里滚滚往外冒,把整片天台都罩在了阴影底下。
掌风还没压下来,那股毁灭性的威压已经先一步锁死了整个空间。空气瞬间凝固了,像是被抽成真空,呼吸都变得费力。阴风嘶吼着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脚底下的地砖咔咔开裂,碎石子被气压碾得跳起来又落下去。
这是枯骨宗宗主的本命杀术。吸纳了十年一城的煞气凝聚而成,威力远不是之前那些外围邪术能比的,随便一掌拍下去,普通术修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得被碾成粉末。
白骨巨掌带着碾压一切的势头,狠狠朝谢殊镇压下来。
没有躲的空间,没有逃的路线。整片天台被封死了。
谢殊站在那儿,身板挺得跟一棵松树似的,狂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被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侧。她抬头看着那只压下来的白骨巨掌,眼底没有慌,没有乱,只有一种沉到了底的平静。
她没有躲。也没有退。
“正统浩然,镇煞诛邪。”
八个字,声音不大,但咬得清清楚楚。她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十指翻飞之间,胸前的墨玉镇煞佩猛地爆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第二层封印的力量全部解禁,一丝都没保留——金色的正气冲天而起,在她头顶化作一面巨大的金色玉璧。
那玉璧是虚影,但纹路清晰古朴,上面流转的每一道符文都是谢家百年代代相传下来的正统道脉根基。它不是冷冰冰的器物,是带着温度的,那温度叫“守护”。
轰——!
白骨巨掌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金色玉璧上。
金黑两色能量撞在一起,先是短暂地僵持了一瞬,然后疯狂的碰撞、碾压、爆炸。恐怖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台,楼顶的碎石被崩飞出去,划过抛物线掉进几百米下的街道;裸露的钢筋被撕断,发出尖锐的金属嘶鸣;四周的幕墙玻璃齐刷刷地炸裂,碎片像暴雨一样往下掉。
漫天煞气和浩然正气疯狂地消融对冲,滋滋的巨响不绝于耳,像是把一瓢一瓢的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天地震颤,风云倒卷,整栋大楼都在晃。
硬接一击。双方僵持在半空,谁也没退半步。
宗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意外,带着一点冷冰冰的讶异。
“第二层封印全开?”他的声音从天台上空压下来,语气里多了一丝审视,“谢家残存的那点传承,居然能把你堆到这个地步。”
他本来以为随手一掌就能结束战斗。碾压一个断了八年传承的孤女,能费多大事?可这一掌下去,对方纹丝不动。防御力强到这个份上,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以为——”谢殊抬起眼皮,眸底的金光凛冽得像淬了寒霜的刀刃,“这就是我的全部力量?”
话音未落,她指尖连点。
墨玉镇煞佩中飞出无数金色符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边天空,像一片倒悬的金色星河。符文在半空中急速变形、拉长、凝实,化作万千镇煞剑光,剑尖齐齐指向黑雾中心的宗主,然后——万剑齐发。
剑光凌厉到刺眼,每一道都带着纯粹到极致的浩然正气,专门克制枯骨宗的邪术根基。不是物理上的刺穿,是本质上的净化与湮灭——邪气碰上了就得消融,躲都没处躲。
宗主冷哼一声,脸上的讶异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阴沉的冷意。他周身黑雾轰然暴涨,从黑雾中凝出无数根黑色骨刺,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身前,形成一面骨刺荆棘墙。
叮叮当当——金剑撞上黑刺,撞击声密集刺耳,响得人牙根发酸。漫天金色光点和黑色碎片炸裂纷飞,在天台上空绽开一片又一片,看着绚烂,实则凶险到极点——随便溅出去一道余波,都能把一个成年人撕成两半。
两人极速交手。术法对轰,气机碾压,正气和邪煞疯狂碰撞,每一击都是顶尖战力的极致对拼。天台上空的空气已经被打得完全紊乱了,一会儿是灼热的金光烧过,一会儿又是刺骨的阴风倒灌,连温度都在来回横跳。
谢殊越打越稳。她的正气不是爆发型的,是绵长醇厚那种,像一条大河,表面上看着没有那么惊涛骇浪,但源源不断,循环流转,后劲足得吓人。每一剑斩出去,呼吸之间气机就补回来了,下一剑比上一剑更沉、更准、更狠。
宗主那边就不一样了。他的力量靠的是外力——满城煞气、地脉怨气、献祭的死气,全是借来的东西。看着霸道滔天,一出手就是遮天蔽日的动静,但根基虚浮,像一座用沙子堆起来的高塔,越高越晃。短短几十个回合之后,他的攻势开始滞涩了。黑刺不再那么密,反击的间隙越来越长,有几剑差点没挡住,剑光擦着他的袍角飞过去,削掉了一片黑布。
宗主脸上的阴沉越来越重,眼底的戾气压不住了——他堂堂枯骨宗宗主,布局十年,坐拥一城煞气,居然被一个小丫头压着打?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既然你执意找死——”他猛地把身体往后一抽,整个人退到了深坑的正上方,悬空而立。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到诡异的印诀,十指扭曲成一个不似人手的形状,嘴里开始念起一段晦涩古老的咒文。那咒文的发音根本不是人类语言的体系,低沉、沙哑、带着某种爬行动物般的嘶嘶声,在天台上空回荡开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嗡——!
整座南城地底的血色大阵瞬间全面激活。
不是一个点一个点在亮,是全城,是所有——所有的暗阵、所有的连环局、所有的锁阴地,在这一刻全部被唤醒了。满城的煞气疯狂沸腾、翻滚、暴涨,像是往一口烧红的铁锅里浇了热油。
城东的老旧小区里,墙角的黑霜唰地蔓延到了天花板。城西的河面上,黑浪翻起了两三米高。城北的工地里,那台塔吊疯狂旋转,生锈的铁臂甩成了一只失控的指针。全城每一个角落都有黑气从地缝里往外喷。
被煞气笼罩的几十万居民,瞬间遭了殃。
不是慢慢难受,是突然之间,像有一只手捅进了胸口攥住了心脏。浑身剧痛,从骨头缝里往外疼,神魂像是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往外撕。无数人蹲在地上、倒在床上、趴在桌上,疼得喊不出声。一缕一缕半透明的怨魂虚影从人群中飘出来,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朝着盛世中心的天台疯狂汇聚。
万煞献祭,提前开启。
宗主悬在深坑上方,双臂张开,那些汇聚过来的怨魂虚影全部没入他的身体。他周身的黑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叠加、凝实,整个人被漫天黑煞裹住,身形急剧膨胀,短短几息之间,化作了一尊巨大的枯骨法相。
那法相足有十几层楼高,白骨为身,黑煞为衣,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它遮天蔽日地立在盛世中心的天台之上,比大楼本身还要高出一截,头顶几乎触碰到了那片黑色的煞穹。凶威滔天,连空气都开始发颤。
“给我——献祭——!”
宗主的嘶吼声从法相内部传出来,已经不像人声了,低沉、震荡、带着某种原始的疯狂。
“谢殊!”枯骨法相抬起那只遮天蔽日的白骨巨掌——这一掌比之前那一掌大了十倍不止,凝聚了全城煞气和万千怨魂的力量,缓缓举过头顶,对准了天台,对准了谢殊,对准了她身后这座灯火阑珊的城市,“我看你一人一剑一玉,如何挡得住一城万煞!”
天地变色。那片本就漆黑的煞穹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楼顶上。日月无光,全城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密密麻麻地搅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颤。终极的死局,彻底成型。
谢殊站在天台边缘,狂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抬头望着那只压下来的巨掌,望着巨掌后面那尊遮天蔽日的枯骨法相,望着法相背后漫天翻涌的黑煞。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
透过黑雾的缝隙,能看见城市的轮廓。那些横七竖八的街道,那些密密麻麻的居民楼,那些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有的暖黄,有的冷白,有的暗着,有的还在亮。那是万家灯火。那是几十万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错的普通人。
八年前,她护不住谢家满门。那天晚上的火光和血腥味,到现在还会在噩梦里出现。
八年后,她站在这里。
她抬手,抚上胸前的墨玉镇煞佩。指尖触到玉佩表面的一瞬间,温热的金光从指尖蔓延上来,像是有人在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点在自己眉心,一滴精血从皮肤下渗出,殷红欲滴,悬在指尖上微微发颤。
那滴精血落下去,融进了玉佩的本源之中。
“谢家先祖在上——”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祠堂里对着牌位说话,但每一个字都稳到了极点。
“后辈谢殊,今日以身为引,以心为祭,全开镇煞之力。斩邪,护城。”
她顿了一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深,像是在做这辈子最后一件事之前的准备。
“愿以己身,镇尽天下邪祟。”
话音落定。
墨玉镇煞佩的第三层封印,轰然解锁。
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不是一点点往外释放,是整层封印在一瞬间全部炸开。一道璀璨到近乎炽白的金色正气从玉佩中冲天而起,化作一根巨大的金色光柱,笔直地穿透漫天黑煞,穿透那片遮天的煞穹,直直地捅进了夜空最深处。
那光太亮了。亮到整座沉沦在黑暗里的南城,都在这一瞬间被照得纤毫毕现。街上的警员下意识抬手遮住了眼睛,蹲在屋里的居民从指缝里看见了窗外涌进来的金光,连城郊高速上被困的车队都看见了——天边有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烧成了金色。
狂风倒灌。金光铺展。
谢殊站在光柱正中心,衣袂猎猎,周身的气势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她了。第三层封印的力量在她体内奔涌咆哮,像一条被关了太久的龙,终于挣脱了所有锁链。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漫天黑煞,直视那尊遮天蔽日的枯骨法相。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带着决绝的弧度。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