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的那个早晨,槟城下了一场雨。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而是热带特有的倾盆大雨,雨水从天上倒下来,打在诊所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林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方旭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雨会停的。”他说。
林悦点了点头。她知道雨会停,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苏静在收拾东西。其实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那台笔记本电脑,沈逸的便携设备,还有那把从颂猜仓库里找到的铜色钥匙。林悦把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她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开什么锁的,也许是苏静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也许是她永远用不到的东西。
沈逸在走廊里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悦能听到几个词——“上海”“机票”“今天晚上”。他在安排回国的行程。
陆鸣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看着窗外的雨。孙梅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也在看雨。两个人的姿势一模一样,像两尊被放在一起的雕塑。
“车来了。”沈逸从走廊里走进来,收起手机,“机场接我们的车。”
方旭撑开伞,走到门口,转过身,把手伸给林悦。林悦握住了他的手,从屋檐下走进了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响声。方旭把伞倾向她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水淋湿了。
面包车停在诊所门口,还是上次那辆,还是那个司机。沈逸打开车门,苏静先上了车,然后是林悦,然后是方旭。沈逸坐在副驾驶,陆鸣和孙梅坐在最后一排。
面包车发动,驶入了雨幕中。
乔治市的街道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行人躲进了店屋里,只有摩托车在雨中穿行,溅起一道道水花。
林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被雨水冲刷着的、正在一点一点后退的街景。她在槟城待了不到一周,但这几天改变了她的一生——不是因为那些风暴、那些对峙、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而是因为她在这里找到了她的锚。
方旭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肩膀还湿着。
“方旭。”
“嗯。”
“你的衣服湿了。”
方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没事。”他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能看到肩膀的轮廓。
林悦伸出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方旭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把伞又倾向了她那一侧。
苏静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嘴角也微微上扬。
面包车开上了跨海大桥。雨中的海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浪在风雨中翻涌,白色的浪花在灰色的水面上跳动。
林悦看着那片海。三天前,她在这片海边醒来。三天后,她在这片海边离开。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但她会记住这片海。不是因为它的美,而是因为它见证了她最脆弱的样子。
机场到了。
面包车停在出发大厅门口。方旭先下车,撑开伞,然后扶着林悦下车。她的腿还有些软,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不需要人扶。但方旭还是扶着她的腰,也许不是因为她需要,而是因为他需要。
沈逸去办登机牌。苏静和孙梅去托运那台笔记本电脑和便携设备。陆鸣站在出发大厅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方旭和林悦坐在候机大厅的椅子上。
“你在想什么?”方旭问。
林悦看着他。“在想回上海之后要做什么。”
“想好了吗?”
“想好了。先找个房子,和我妈一起住。然后找工作,重新开始。”方旭听着,点了点头。
“你呢?”林悦问。
方旭沉默了几秒。“先把智云集团的事处理好。”
林悦看着他。“你父亲会为难你吗?”
方旭没有立刻回答。“不知道。但我不怕了。”
林悦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如果需要我——”
“我会告诉你。”
沈逸走回来,手里拿着登机牌。“可以登机了。”
林悦站起来,方旭扶着她的腰。她不需要扶,但她没有推开他。一行人走向登机口,穿过廊桥,走进机舱。座位是沈逸提前选好的,林悦靠窗,方旭坐中间,苏静坐靠走道。沈逸坐在后面一排,陆鸣和孙梅坐在更后面。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在舷窗上拉出一道道斜线。引擎声越来越大,飞机抬起头,冲进了雨幕中。槟城在窗外越来越小,那些街道、店屋、椰树、海滩,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林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自毁程序完成了。模块删除了。林正鸿走了。”她在心里把这些话念了一遍。“她醒了。”她在心里把这句话也念了一遍。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