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陆司珩做了一个决定。
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包括我。
他从病房出来,拉着我走到走廊尽头,站定。医院的走廊很长,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白,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
“我辞了律所合伙人。”他说。
我看着他,没有意外。从他在ICU门口坐了一整夜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会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他想要,是因为他不能不。
“北京总所还是上海分所?”
“都辞了。合伙人席位让给其他人,我保留顾问头衔,不参与日常管理。”
“那你以后做什么?”
“陆氏集团CEO。董事会今天上午表决,全票通过。”
CEO。不是临时董事长,是CEO。这意味着他不是来“代班”的,是要真正接手陆氏的经营管理。一个做了十几年律师的人,要管一个几百亿市值的集团公司。
“你做好准备了吗?”我问。
“没有。”他看着我的眼睛,“但爸现在不能做,我不做就没人做了。”
“你妈呢?她怎么说。”
“她说——‘你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司,你别给他弄垮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妈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她说的是实话。弄垮了,我就是陆家的罪人。”
“你会弄垮吗?”
“不会。”他的语气很平,不是自负,是陈述事实。
我点了点头。“好。那我这边也有一个决定。”
他看着我。
“我辞职了。上海分院的副总经理,我辞了。宋敏已经批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你在北京,爸在北京,妈在北京,诺诺和念娜也要在北京。我一个人在上海,算什么家?”
“你的事业——”
“事业在哪里都可以做。北京也有设计公司,北京也有项目。我在上海能做成的事,在北京也能做成。”
他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周小娜,你不要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家。”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过,陆氏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陆氏也是你妈住了三十年的家,是诺诺和念娜的根。你一个人扛不动,我帮你。”
他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红了。
“你刚当上年度商业女性,刚拿到股权,刚在上海站稳。你现在辞职,别人会说你靠陆家——”
“别人说什么,跟我有关系吗?”我打断他,“我从离婚到现在,别人说的话还少吗?他们说我是离婚女,说我配不上你,说我走后门靠关系。哪一句把我打倒了?”
他没有说话。
“陆司珩,我不怕别人说。我怕的是在你最难的时候,我不在。”
他把我拉进怀里。医院的走廊里,白炽灯亮得刺眼,有人在看我们,但我不在乎。
从上海搬回北京,比从北京搬到上海更忙。
上海的公寓要退租,东西要打包。念娜的婴儿床、诺诺的绘本、厨房里陆母送的锅碗瓢盆。每一样都有故事,每一样都舍不得扔。但搬家的时间太紧,来不及细挑,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送人。
阿姨哭了,说“念娜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说“以后来北京看我们”。陈薇从公司赶来帮忙,一边装箱一边骂我:“你才回上海多久?又要搬回北京?你当搬家是好玩的?”
“工作调动。”
“什么工作调动,你就是舍不得你老公。”
我没有否认。
陈薇叹了口气,帮我叠衣服。“小娜,你这个人吧,看着挺强的,其实心软。为了陆司珩,说辞职就辞职,说搬家就搬家。你就不怕以后后悔?”
“不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
“因为做决定的时候,我没有犹豫。”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了。
回北京的那天,陆司珩来机场接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凌厉了。不是对我凌厉,是那种——要扛事的人,身上会有一种不一样的气场。
念娜看到他就伸手要抱,他把念娜接过去,念娜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诺诺拉着他的衣角,说“爸爸,我想去新的学校看看”。
“明天带你去。”陆司珩说。
车上,我问他公司的情况。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不紧不慢,但信息量很大——陆氏集团旗下有地产、酒店、商业综合体三大板块,去年营收一百二十亿,净利润十五亿。但近年房地产下行,酒店业竞争激烈,商业综合体空置率上升,加上陆父突然病倒,管理层人心惶惶。
“几个副总都有自己的盘算。”他说,“董事会里也有不同声音。有人想趁这个机会把陆家的股份稀释掉。”
“谁?”
“姓周的副总。他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一直想往上走。爸在的时候压着,爸倒了,他就冒头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局面,再慢慢清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能做什么?”我问。
“你之前做过品牌全案,做过商业综合体的项目。陆氏旗下的商业板块需要重新定位,你来负责。”
“什么职位?”
“副总裁,分管商业运营。”
我看着他。“你任命我,董事会同意吗?”
“不同意。但我坚持。”
“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说什么?说我任人唯亲?”
“嗯。”
“你本来就是我的亲人。而且你不是只有‘亲人’这一个身份。你有履历,有业绩,有行业奖项。你不是靠我进来的,你是我请来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是北京的街道,冬天的树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
“好。我干。”
上班的第一天,我站在陆氏集团总部大楼前。
大楼在CBD核心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的阳光,顶端竖着“陆氏集团”四个大字。这是陆父一辈子打下的江山,现在要交到陆司珩和我手里。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的工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总好,我带您去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十八楼,落地窗正对着长安街。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西山。办公桌上放着一束花,卡片上写着“欢迎周总——行政部”。旁边还有一个相框,是全家福——陆父陆母坐中间,陆司珩抱着念娜站在左边,我牵着诺诺站在右边。
这不是我放的。是陆母放的。
我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放回原处。
第一个月,几乎每天都在打仗。
陆司珩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能走。我负责的商业板块问题最多——三个商业综合体的空置率都超过了百分之三十,租户流失严重,新招商困难。我带着团队跑遍了北京、天津、石家庄的各大商场,做调研、拉数据、出方案。
每天晚上回到家,念娜已经睡了。诺诺还在写作业,看到我回来就跑过来抱我一下,然后继续写。陆司珩比我更晚,有时候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见面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但周末我们会刻意留出时间。周六上午陪诺诺去上游泳课,下午带念娜去公园。周日在家做饭,哪儿都不去。
有一次诺诺问:“妈妈,你们最近怎么总是很忙?”
“因为爸爸和妈妈在做一个很大的事情。”
“什么事情?”
“让很多人有工作,让很多商场变热闹。”
诺诺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那你们忙吧。我会带妹妹。”
我看着他的小脸,六岁半,已经能说出这种话了。不是懂事,是成长。从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变成了会照顾别人的人。
第三个月,商业板块的第一批调整方案落地了。
我们把两个空置率最高的商场重新定位——一个改成亲子主题,引入教育、娱乐、餐饮业态;一个改成年轻力中心,引进潮牌、策展、快闪店。招商团队加班加点,签下了十几个新品牌。
陆司珩在公司经营分析会上听了我的汇报,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但会后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我:“晚上请你吃饭。”
“什么理由?”
“你做得很好。值得请一顿饭。”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不是法餐,不是日料,就是普通的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普通人一样吃饭。
“陆司珩。”
“嗯。”
“公司的事,你扛得住吗?”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完,放下筷子。“扛得住。有你在,更扛得住。”
窗外的北京的夜风很大,但馆子里很暖。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酸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那以后的路,我们一起扛。”
他伸出手,覆在我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比以前更粗糙了,签文件签的。但掌心的温度没变。
“好。”
走出馆子的时候,北京的冬天已经深了。我裹紧大衣,他走在我的左边,替我挡着风。远处陆氏集团的大楼还亮着灯,二十八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那里有我们的办公室,有我们的战场,有我们一起扛起的责任。
不是因为他要我帮他,是因为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