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一周年的惊喜还没捂热,生活就给了我一记闷棍。
那天是周四,我在上海开完一个跨部门的协调会,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就震了。陆母的电话,不是陆司珩的。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陆母从来不在工作时间给我打电话。
“小娜,你爸出事了。”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端着架子的抖,是真的怕了,“心脏病,送ICU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妈,您别急。我马上来北京。”
“司珩已经在飞机上了。他让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定了最近一班去北京的机票,给宋敏发了条消息请假,又给阿姨打了电话让她照顾念娜和诺诺。陆司珩已经飞了,他比我快,因为他在北京有律所要顾,本来就在北京。但我知道,他这次回去不是为了律所,是为了陆家。
登机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上飞机了。到了联系。”
他没有回。大概在医院。
两个小时的飞行,我一分钟都没睡着。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的全是陆父的样子。他坐在陆家客厅的主位上泡茶,动作慢但稳;他在院子里陪诺诺扔球,挽着袖子,笑得不多但真实;他在我升职时说“这个女孩子不错”,在林霖出狱后说“小娜不容易”。他不怎么说话,但说的每一句都算数。这样的人,突然倒下了。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打车直奔医院——陆父住的那家医院是北京最好的心脑血管专科医院,陆家有关系,住进了VIP病房,但在ICU里,VIP和普通没有区别,都是一扇厚厚的门,一个穿着隔离衣才能进的地方。
我在ICU门口看到了陆司珩。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旁边坐着陆母,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串佛珠。陆司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站起来,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来了。”
“怎么样了?”
“稳定了。但医生说还要观察。血管堵了两根,做了支架手术。以后不能操劳,不能生气,不能熬夜。”
不能操劳。不能生气。陆父不操劳就不是陆父了。但这话我没有说。
“你进去看看?”陆司珩问。
“可以吗?”
“我跟护士说了。你是儿媳妇,可以进去。”
我换了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跟着护士走进ICU。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的滴滴声。陆父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脸色蜡黄,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手腕上戴着病人标识的腕带,旁边挂着心电监护,绿色的线一跳一跳。
我站在床边,不敢碰他,怕碰到管子。
“爸,我来看您了。”声音很轻,不确定他听不听得到。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来了”的反应。
我在床边站了几分钟,然后退了出去。
走廊里,陆司珩还坐在那里,陆母也是。陆母看到我出来,问我“他怎么样”,我说“脸色不太好,但指标应该还稳”。她点了点头,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出ICU?”我问陆司珩。
“明天或者后天,看情况。出了ICU还要住院至少两周。”
“公司那边呢?”
他看了我一眼。“已经乱了。”
陆氏集团是上市公司,董事长住院的消息瞒不住。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陆父进ICU的当天下午,股价就开始跌。到收盘的时候,跌了百分之八。第二天开盘继续跌,两天累计跌了百分之十五。市值蒸发了十几个亿。
董事会的电话打到了陆司珩的手机上,一个接一个。他接了,语速很快,话很短——“我爸在治疗”“情况稳定”“公司照常运作”。挂了电话,眉头锁着,像拧不开的结。
陆母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她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她这辈子没有管过公司的事,她的战场在家庭。
晚上,陆母被劝回家休息了。我和陆司珩坐在ICU门口的走廊上。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色苍白。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声音很轻。
“陆司珩。”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空调的风声。
“董事会让我接手。”他说,“临时董事长。至少等爸醒过来。”
“你答应了?”
“没有。但也没有拒绝。”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从下午到现在,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就那么坐着。他不是不想接手,是不能在这个时候说不。陆家就他一个儿子,他不接手,谁接?陆母?不行。职业经理人?董事会不放心。
“你在犹豫什么?”我问。
“律所。上海分所刚起步,北京总所那边也有案子挂着。接手陆氏,两边都顾不好。”
“律所可以交给合伙人。案子可以转给别人。”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犹豫——这不是他平时会有的表情。他平时做决定很快,不拖泥带水。但现在这个决定太大了,大到他一辈子都在逃避。他离家十年,做律师,不靠家里,就是不想要陆氏这个包袱。现在包袱自己找上门了,砸在他肩上。
“我知道你不想接。”我握着他的手,“你离家十年,就是为了不接陆氏。但现在是特殊情况,爸倒下了,陆氏需要有人撑着。你不接,股价还会跌,跌下去的是爸一辈子的心血。”
他的眼眶红了。“我以前觉得陆氏是我爸的,不是我的。我自己的律所是我一手建起来的,那才是我的。现在我爸躺在那里面,公司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我才知道——陆氏不只是我爸的,是整个陆家的。”
“也是你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手背。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在忍。这个人从来不哭,但我知道他现在想哭。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他爸。那个他离家十年没有好好说过话的爸,躺在那扇门后面,身上插满了管子。
“你去接手。”我说,“律所的事,我帮你盯着。上海那边,我每周回去。公司的事,我不懂,但你如果需要人商量,我一直在。”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怕我忙起来顾不上你?”
“我什么时候需要你顾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说得对”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陆司珩去了陆氏集团总部。
我没有跟去。我在医院陪着陆母,等陆父的消息。陆母一晚上没睡好,眼圈发黑,但精神还好。她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佛珠不离手。
“小娜,你说司珩能撑住吗?”
“能。”
“他从来没管过公司。”
“他从来没管过律所,不也管成了吗?”
陆母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比他爸会看人。”
下午,陆父的情况好转了。医生说他醒了,意识清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护士把他推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是差,但眼睛是睁开的。看到我和陆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像是“没事”。
陆母握着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流。
陆司珩晚上才回来。他进病房的时候,陆父正靠着床喝粥。看到他进来,粥碗顿了一下。
“公司怎么样?”陆父问,声音很虚。
“稳住了。股价今天涨了百分之三。”
陆父点了点头,继续喝粥。父子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一瞬间,我看到陆司珩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天色。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
陆父躺在病床上,陆母坐在床边,陆司珩站在窗边。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扛。
陆父病倒了,陆氏风雨飘摇。陆司珩接手了那个他逃避了十年的摊子,不是因为想要,是因为需要。而我,会在他旁边。
不是帮他扛,是陪着他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