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于我十四岁时离世。
在和母亲结婚之后,父亲画下了她最美的样子,并以此作一举成名,成了国内小有名气的画家。于是父亲的家乡湖垛县,也理所当然地迎来了旅游的高峰期,有不少我父亲作品的爱好者前来湖垛县写生,为此,县里特意在几个月内耗资建成了好几处景点供游客观光欣赏。
当县里派人给父亲传去消息后,得知县里为我们家安排了一座院子居住的父亲,毫不犹豫地带着怀有身孕的母亲搬回了湖垛县。
在县里定居后的第六个月,我出生在了湖垛县第一人民医院。后来听母亲说,当天医院里生下的孩子中只有我一个是男孩,这个孩子在民间的习俗里被称作「撑船男」,意味着这个男孩是金贵之子,以后的家庭也会很有福气。
父亲十分高兴,当晚在县里大办宴席,喝得酩酊大醉。
但我并不觉得我有多么金贵,因为在我记事后不久,母亲便查出了腐肌症。顾名思义,这是一种会将肌肤逐渐腐烂的病症,于二十世纪末首次被发现,患者的皮肤会逐渐长出一块块圆形的黑色腐斑,腐烂的肌肉使得患者每活动一下都痛不欲生,起初这些斑点还能靠化妆、靠衣物所遮掩,一直到斑点几乎长满全身,再也遮盖不住后,父亲离开了母亲。
父亲是一个艺术细胞极其浓郁的人,他自视甚高,对美好的事物追求甚若。由于无法容忍自己的妻子长出缺陷,变得不再完美,于是他便将母亲像用过的玩具一样随手丢弃。
那之后,母亲消沉了一段时间,但我终究是需要人照顾的,于是母亲顶着腐肌症的痛苦照顾我一直到初中。
我就读于双烟市湖垛县的文盛实验初级中学。
校园里随处都张贴着类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标语,为了约束学生专心读书,学校的铁制围栏设置的很高,就连教学楼的大部分窗户都要设上防盗窗,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监牢。
就在前不久,我从网上浏览到一篇帖子「你如果想要拯救重病之人,不妨试着养一只宠物」,内容大致就是,如果你抱有虔诚之心买一只宠物回家抚养,只要宠物健康成长下去,那么你想要拯救的那个人也会顺利摆脱病魔的束缚。
我本想买一只乌龟,可乌龟本就好活,我怕上天觉得我不够虔诚,思来想去,我最终从集市摆摊的大妈手里买了一只灰蓝色的小仓鼠。抱着装有仓鼠的笼子,我兴奋地给它取名叫作「焦糖」,并闭目虔诚地向上天许愿,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焦糖,妈妈也一定能长命百岁。
回家后我激动地拿着焦糖给母亲看,把帖子的事情告诉母亲。母亲笑着摸摸我的头,我们一起把焦糖的笼子放在客厅用于通风的窗口阳台上。
之后,我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焦糖的状况,然后汇报给母亲。
“妈妈你看,焦糖今天也活得好好的哦!”
母亲总会笑着点头:“嗯呐。我们家思齐把它照顾的很好呢~”,然后把一片用黄油煎得香脆的面包送到我的口中,我嚼着因为抹了炼乳而发甜的黄油面包,心中满是对明天的向往。
这样轻松愉快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前天晚上。
那天我放学回家后,看见母亲正虚弱地依靠在沙发上,顺着客厅吊灯淡黄的灯光,我清楚地看到母亲的额头上长出了一块黑色的腐斑。那块腐斑所带来的痛楚一定令人难以想象,以至于坚强如母亲一般的人都忍不住在沙发哀哭了起来。
我作为家属陪同母亲的救护车一起去了县里的第一人民医院。
“小朋友,你妈妈现在需要大人的照顾。你知道你爸爸的电话吗?”
办公室里,穿着白大褂的主任用温和的语气问我。他头秃得很明显,一看就是深耕医疗领域多年的专家。隔着口罩我并不能看清他的容貌,但想必他一定能缓解母亲的病情。
我并没有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自从他搬走之后,若不是每月都定时寄来一叠厚厚的生活费,我甚至以为他早就已经忘了我们。但我清楚,只要说出他的名字,对方就一定能够知道并且重视,因为对于湖垛县来说,他毫无疑问是一个有资格在青史里留名的杰出人物,尽管我并不这么认为。
为了母亲,我说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在医生惊讶的目光中,我再三确认了这个名字,秃头专家和一旁陪同的护士便立刻急匆匆地离开了,像是要去通报更高级别的人物。
而我回到了母亲的病房,由于腐肌症的特殊性,母亲被隔离在三楼最里面一间单人病房内。
我推开房门的时候,母亲正静静地凝视着左手的无名指,眼角隐隐有泪水涌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纯金的戒指,那是父亲成名之后买了送给她的,那时的母亲还没有患病,美丽动人,完美无缺,是父亲独一无二的珍宝,是那幅闻名全国的画作的唯一的女主角。
洁白的病床上,母亲穿着洁白的病号服,裸露的皮肤上却是大块大块深邃的黑,墙面上的窗户就像是画框一样,将这无比违和的一幕绘制成了一幅黑白交织的令人害怕的画。
也许是注意到我来了,母亲嘴角洋溢起一抹苍白的微笑。在她脸上那块腐斑的映衬下,这抹微笑显得更加苍白,白到几乎让我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思齐,对不起呀。”母亲这样说着,“妈妈今天都没给你做晚饭,你一定饿坏了吧?”
她朝我伸出手,于是我乖乖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让她能够把手轻柔地覆盖在我的脸上。
“没事的妈妈,今天阿翔给我带了不少零食,我现在一点都不饿。”阿翔是我的好友,他家在我家附近开了间小卖部,上学时,他经常带各种零食给我吃。
“那就好……”母亲轻轻揉了揉我的脸,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手里的老茧,说来奇怪,腐肌症虽然腐蚀了肌肤,却唯独留下了老茧和皱纹,我想大概是恶毒如腐肌症这样的东西也惧怕所谓衰老的痕迹吧?
那晚我决心守在母亲床前一晚不睡,现实却是还时钟未过十二点我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母亲也在那晚永远地睡去了。
当我再次睁眼的时候,世界恍若颠倒。
没有刺眼的白炽灯,也没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映入眼帘的,是略微泛黄的卧室天花板,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浓的纸钱味。
“好晕……”
我撑着床板坐起来,脑袋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看上去我好像睡了很久,就连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成了米白色的麻布孝衣。
麻布……孝衣?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击中了我,我几乎是连滚带爬着冲出了卧室,用力一把推开客厅连接院子的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让原本嘈杂的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来访的亲戚和客人错愕地回过头,其中不乏像老板、政客这样的人物。然而我的视线里,此刻只剩下了院子中央那口用白色花束簇拥着的那口厚重肃穆的棺椁。
棺椁的正前方,放着母亲的遗像,那甚至不能称之为遗像,因为在相框里摆着的,赫然便是那个男人赖以成名的画作的原稿。
“开什么玩笑!”
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呼吸变得急促,脑袋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头颅中炸裂开来。
“你……你们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颤抖到近乎尖锐。
没有人回答我,他们就像一群提线木偶一样安静地盯着我。老实说,在场的这些亲戚我并不熟悉,其他客人更是毫无交集,似乎只是为了迎合那个人而来的。整个葬礼,没有一个人是真心为了母亲而哭的。
“思齐,你……”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似乎想要跟我说些什么。
“你别说话!”
我大吼着冲过去,双手死死抓住我面前这个我名义上的「父亲」的西装,拼命地摇晃着他:“你不是早就抛下我跟妈妈了吗?!现在又回来干什么?!”
“思齐,你妈妈已经死了。”他没有对我的所作所为还手,也没有生气,只是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就在昨天凌晨,医生宣布她停止了心跳。”
“你说谎!昨天晚上我明明守在她床边的!我只是……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一下而已!就那么一下,她……我妈她怎么可能会死呢!”
我无力地松开父亲,摇晃着身子几乎晕厥。在场的人也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和抗拒感将我整个人包裹起来。
“我……对了!我还有证据!”我想起了最重要的东西,“你们都在骗我!我这就把证据拿给你们看!”
是啊,只要它还在,一定能证明母亲还活得好好的!我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泪水,疯了一样地往客厅的窗台冲去。
“思齐!”
身后传来男人沙哑的呼喊,以及客人们的惊呼声。
但是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骗人的,全都是骗人的!大人们最擅长联手撒谎了,尤其是那个男人!这一定是他精心设计的某个恶劣的玩笑。
我能找到证据的!
“焦……”
当我跑到窗台前的时候,我的声音戛然而止。客厅的窗户半开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就在窗台上面的笼子里,一个灰蓝色的小仓鼠就静静地平躺里面,它侧卧着,身体蜷缩成一团紧凑的毛球。我的心里咯噔一下,颤抖着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了下它那毛茸茸的背。
指尖没有温度。
也没有传来那像小鼓一样微弱却又恒定的心跳。
那个男人最终带走了母亲的棺椁,而我拒绝与任何人交流,直到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晌午,我把焦糖埋葬进花圃。
花圃里的泥土比想象中的还要坚硬,每铲一下,都仿佛在提醒我,那个每天在跑轮上活蹦乱跳的,那个总爱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小家伙,已经真的不在了。
而我的母亲,也真的不在了。
在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午后,我终于无法再逃避那个冰冷的现实,跪在葬有焦糖的花圃前面,放声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