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晨雾还未散尽,主院的庭院里便已摆满了新鲜采摘的琼花,香气馥郁,铺满了从院门到廊下的每一寸路。
这是赵灵犀年少时在大梁皇宫里,最喜爱的花。
萧玦一身素色锦袍,褪去了平日里朝堂上的玄色官服,少了几分凌厉杀伐,多了几分温润柔和。
他亲自站在庭院里,盯着下人小心翼翼地摆放花盆,眉眼间满是认真,生怕有一丝一毫怠慢,惹得院内的人不快。
谁能想到,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摄政王萧玦,会为了一个亡国公主,亲自打理庭院,放下身段,做着这些从前他不屑一顾的琐事。
自那日赵灵犀闭门不理他之后,萧玦便彻底放下了所有权臣的骄傲与身段,开启了毫无底线的追妻之路。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狠绝的掌权者,而是变成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赵灵犀,事事迁就、处处讨好的寻常男子。
她不喜奢华,他便撤去了院里所有繁复的装饰,只留她爱的花木;
她吃饭口味清淡,他便勒令厨房顿顿做清粥小菜,自己也陪着她一同忌口,哪怕从前他无辣不欢;
她不喜喧闹,他便遣散了院里多余的下人,只留两个手脚麻利的伺候,整个王府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往日里,萧玦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朝堂之上百官俯首,从无人敢违逆他的意思。
可如今,只要是赵灵犀不喜欢的,他统统改掉;只要是她想要的,他拼尽全力也要拿到。
院内,赵灵犀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中捧着一本旧书,目光却未曾落在书页上,只是淡淡看着庭院里忙碌的萧玦,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萧玦的付出与迁就,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可那份灭国杀亲的仇恨,如同扎根在心底的荆棘,稍稍触碰,便疼得她难以呼吸。
让她根本无法放下芥蒂,坦然接受这份迟来的温柔。
“灵犀,您看这花,可还合心意?”
萧玦布置妥当,快步走到赵灵犀面前,微微俯身,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眼底满是期待,像个等待夸赞的孩子,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霸气。
他甚至放下了“王爷”的身份,不再以掌权者自居,只以她的夫君自居,满心都是想让她开心。
赵灵犀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那些娇艳的琼花上,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
“王爷费心了,只是花草再美,也换不回故国的一草一木。”
一句话,如同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破了眼前的温情,也狠狠扎在了萧玦的心上。
他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嘴角的笑意也一点点消散。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满心的欢喜与讨好,都被这句话浇得冰凉。
他知道,她始终放不下过去,始终记着他覆灭大梁的仇,记着他带给她的所有伤痛。
“灵犀。”
萧玦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他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却又不敢太过唐突,只能停在原地:
“我知道,过去是我错了,我欠你的,欠大梁的,我愿意用一辈子来弥补,你能不能,试着别再一直盯着过去?”
他放下了所有尊严,放下了所有骄傲,低声下气地恳求,只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们之间一个机会。
赵灵犀只是缓缓起身,抱着手中的旧书,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神色疏离而淡漠:
“王爷,过去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家国仇恨,也不是一句弥补就能抹平的。
你我之间,终究隔着血海深仇,做不到寻常夫妻那般。”
她不是铁石心肠,萧玦连日来的温柔迁就,一次次触动她的心弦,生死关头的相护,疫区的相守,都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动了心。
可理智时刻提醒着她,她是大梁亡国公主,他是仇人,他们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
她能做的,只有刻意疏远,刻意保持冷漠,用层层壁垒将自己包裹起来,不让自己深陷,也不让彼此更加难堪。
萧玦看着她疏离的模样,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万水千山,咫尺天涯。
他不甘心,也不想放弃。
“我可以等。”
萧玦抬眸,眼底满是坚定与深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无论多久,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我总会等到你放下心结的那一天。”
话音落,他不再逼迫她,只是默默退到一旁,陪着她站在廊下,不再多言,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她。
哪怕她对自己冷漠疏离,哪怕她始终不肯接受自己,他也寸步不离。
赵灵犀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眼神空洞,心底满是挣扎与煎熬。
一边是步步退让、满心愧疚的仇人,一边是刻骨铭心、永世难忘的家国仇恨。
她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受尽折磨。
萧玦就那样守着她,从清晨到日暮,不曾离开半步。
他放下朝政,放下所有事务,只想守着她,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焐热她的心,弥补所有过错。
他不知道,他的万般迁就,他的卑微等待,终究抵不过过往的残酷真相。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即将彻底击碎这份勉强维持的平静,让两人刚刚有所缓和的关系,彻底坠入冰窖。
暮色降临,下人来报,当年跟随萧玦征战大梁,参与灭国之战的旧将顾衍,已然回京,此刻正在王府外等候觐见。
萧玦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赵灵犀,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顾衍是当年灭国之战的亲历者,知晓所有战事细节。
他此番回京,若是在赵灵犀面前道出不该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可终究,还是来不及阻拦。
赵灵犀听到“灭国之战旧将”几个字,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眼底瞬间涌起浓烈的恨意与悲痛。
属于故国的伤痛记忆,瞬间席卷而来,而萧玦心中,也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