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从窗缝挤进来,罗皓的指节还压在玉匣边缘。他没动,呼吸沉得像山底下的暗流。昨夜炼化的聚灵丹在经脉里烧出一条滚烫的路,胸口那股劲还没散,母亲留下的麻绳贴着皮肤发烫。他知道不能停——药效再强,也扛不住大比前这紧绷的几天。
外头传来脚步声,杂乱,带着笑骂。演武坪那边有人在练拳,木桩被踢得砰砰响。一句闲话顺着风钻进耳朵:“听说了吗?大比提前了,下月初三就开始。”
“真的?不是说月底?”
“千真万确!执事堂刚贴的告示,外门前十能进内门,还有功法阁旁听资格!老子这次拼了!”
声音越来越远,罗皓眼也没睁。他慢慢松开手,将玉匣推进床角的暗格,用破布盖上。起身时膝盖一软,右肩旧伤像是被人拿凿子重新刻了一遍,但他没扶墙,只是站着,等那阵痛过去。
他走到门边,手指搭上门闩,轻轻推开一道缝。外面天已亮透,演武坪上七八个弟子正在对练,拳脚带风,汗珠甩在地上砸出小坑。一个穿灰袍的执事站在场边,手里拿着册子,时不时记两笔。
罗皓收回目光,低声说了句:“是时候了。”
门重新锁死。他转身盘坐在床沿,双腿交叠,双手结印,闭眼调息。灵气在丹田里转了一圈,比昨夜顺畅了些,但经脉干涩,像旱季的河床。他取出一枚聚灵丹,没立刻吞下,而是捏在指尖,感受那点温润的灵力波动。
三息后,他张口含住丹药,不让一丝灵气外泄。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暖流顺任脉直下,撞进丹田。他立刻运转《引气诀》,引导灵气走督脉而上,在百会处回旋一周,再沉入气海。
这一次,灵气比以往走得更深。他能感觉到脊椎末端有东西在跳,那是影豹精魄残留的气息,每次施展瞬移,它都会颤一下。他没去碰它——陆玄机没教过怎么用,他自己也不敢乱来。但现在不一样了,大比就在眼前,他必须把这天赋磨成刀。
他站起身,退到屋角。小屋不过丈许宽,床、柜、桌各占一边,中间空地只够走三步。他盯住对面墙上那根钉子——上面挂着他的柴刀,刀鞘陈旧,刃口有豁。
心念一动。
视野骤然清晰,钉子上的锈迹一根根看得分明,连木墙裂缝里的尘灰都静止不动。他右脚蹬地,整个人凭空消失,下一瞬已站在钉子前,右手刚好按在刀柄上。
成功了。
可经脉立刻传来灼痛,像有火线在血管里抽打。他咬牙退回原位,盘坐调息。这一趟瞬移不过两丈,却耗掉了近三成灵气。聚灵丹补得慢,跟不上消耗。
他睁开眼,从床底摸出一块炭条,在墙上划下第一道痕。
“三息一停。”他对自己说。
再来。
瞬移至门口,触门板即返。调息。
瞬移至桌子,掀开一页书即返。调息。
第三次,他绕床一周,中途变向,落地时左脚踉跄,膝盖砸在地上,擦破一层皮。血渗出来,混着汗往下滴。他没管,爬起来,又在墙上划了一道。
早饭时间过了,没人来叫他。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杂役吃饭靠抢,晚了就只剩汤底。他不在乎。水壶里还有半壶凉水,他灌了一口,继续。
中午,阳光移到屋顶,瓦片晒得发烫。他脱掉外衣,露出右臂那道从肩胛划到手腕的疤。疤痕扭曲泛白,像一条死蛇趴在皮肉上。他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用左手狠狠掐住,疼得额头冒汗,眼神却更清。
“猎人宁死不退。”他低声道。
这是父亲死前说的话。那天狼妖扑下来,父亲把他推进岩缝,自己迎上去,最后只留下这句话和满地碎肉。
他松开手,重新结印。
下午的训练更狠。他不再单次瞬移,而是连续三次短距跳跃,每次落点不同,模拟实战闪避。墙上划痕越来越多,炭条快用完了。他数着:早中晚各三十次,一天九十里来回,相当于绕演武坪跑了十八圈。
天黑下来,油灯点亮。他坐在床边,一边吞服淬体液,一边看影豹尸体留下的记忆片段。那晚它扑来的角度、速度、肌肉收缩的节奏,他全记下了。现在他要反过来——用它的动作,杀它同族。
他站起身,对着木桩演练。先以瞬移逼近,再侧身闪开假想敌的扑击,反手一刀割喉。重复十遍,改路线,换角度。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啪嗒作响。
半夜,他突然停下。
窗外月光斜照,映出他瘦长的身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炭灰。脑子里忽然冒出几个声音——
“山野来的,也配进大比?”
“看他那副样子,怕是连外门初试都过不了。”
“赵猛当初一脚就能踹趴他,现在装什么高手?”
他闭上眼。
那些脸一个个浮现:踢翻他饭碗的弟子,笑他衣服破烂的杂役,查验入门凭证时皱眉的守门人……还有村子里,拿着火把围住他家门的村民,嘴里喊着“妖物之子,不祥”。
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猛地抓起麻绳,解下来,摊在掌心。绳结粗糙,磨得指腹生疼。这是母亲死前亲手编的,她说系上它,人就不会丢魂。
他慢慢把绳子绕回手腕,一圈,两圈,系紧。
“我不是为了让他们看得起我。”他盯着灯焰,声音压得很低,“是为了让我自己,走得更远。”
灯芯爆了个火花。
他吹灭灯,重新盘坐。黑暗中,只有呼吸声稳定如钟摆。
第二天清晨,他准时睁眼。肩伤比昨天轻了些,经脉的灼热感也退了。他摸出最后一枚聚灵丹,含进嘴里,开始新一轮修炼。
瞬移五次,调息半柱香。
再五次,加一次变向突刺。
墙上划痕已经排到第三列,整整齐齐,像刀刻出来的命运轨迹。
中午,他啃了半块干粮,继续练。下午,他尝试负重——在腰上绑了两块青石,每块十斤。第一次瞬移失败,摔在地上,嘴角磕出血。他抹掉,重新开始。
晚上,他跪坐在地,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整觉,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可他知道,只要躺下,明天就会慢一步,大比那天就会差一招。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边刚露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走到墙边,用炭条在最后一道划痕旁写下数字:**七十三**。
这是他今天的目标。
他深吸一口气,灵气缓缓注入经脉。视线再次变得清晰,屋内的一切仿佛放慢了速度。
他动了。
身影一闪,出现在门口,手按门闩。
又一闪,回到原位。
再闪,绕床两周,落地无声。
每一次跳跃,肌肉记忆都在加深。他不再只是逃命,而是在预判,在布局,在等那个最适合出手的瞬间。
油灯还亮着,火光摇曳,映在他眼里,像藏着一头随时要扑出的野兽。
他坐下,调息。
门外,晨雾未散。
屋内,炭条折断,最后一截落在地上,滚到床底。
他没去捡。
只是闭上眼,双手结印,重新引导灵气循环。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