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平息后的摄政王府，处处都透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氛围，连廊下的花木都被精心打理。
庭院里洒扫得一尘不染，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院里的两人。
主院的暖阁里，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赵灵犀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狐裘，面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红润，肩胛的伤口只剩浅浅的痂痕，再无性命之忧。
她随手翻着手中的书卷，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心绪有些纷乱。
自疫区归来，她与萧玦之间的关系，彻底打破了过往的仇恨对峙，可也未曾全然坦然相对。
生死关头滋生的情意真切，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灭国杀亲之仇，也从未真正抹去，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时不时便会刺痛一下。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用抬头，赵灵犀便知道是萧玦来了。
这几日，萧玦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冷漠狠绝，推掉了大半不必要的朝务。
整日黏在她身边，只是他向来是执掌生杀、权倾天下的权臣，习惯了发号施令、强势掌控。
如今想要对一个人好，却全然不知该如何下手，只显得笨拙又无措。
果不其然，下一刻，萧玦便迈步走进了暖阁。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身姿挺拔，俊朗的眉眼间没了往日的戾气，只剩柔和，手中还捧着一个硕大的鎏金锦盒，步伐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看到榻上的赵灵犀，他脚步顿了顿，原本冷峻的脸庞，不自觉地放缓了神色，连声音都放得极轻，生怕吓着她：
“醒了？今日身子可还舒坦？太医方才来请过脉，说你气血还虚，需得多静养。”
赵灵犀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无碍，多谢王爷费心。”
她的态度不算疏离，却也绝不亲近，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这份客气，像一层薄薄的屏障，隔在两人之间，让萧玦心里微微发堵。
他走到软榻边，将手中的鎏金锦盒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瞬间，满室流光溢彩。
锦盒里，摆满了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拳头大的南海珍珠，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通体剔透的翡翠玉簪，还有西域进贡的血色珊瑚。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珍宝。
这些都是萧玦命人从王府库房里，翻遍了寻出来的稀世珍宝。
他还记得，从前大梁还在时，昭阳公主赵灵犀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身边从不缺奇珍异宝。
如今他能想到的，便是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以此来弥补自己过往的过错。
他指着锦盒里的宝物，眼神带着几分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孩童，笨拙地介绍：
“灵犀，这些都是给你的，你看看喜欢哪样。
若是不够，我再命人去寻，天下间但凡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找来。”
往日里，他一句话便能定天下生死，朝堂之上，百官俯首，从没有过这般局促不安的时刻。
可此刻，对着眼前的女子，他生怕自己的举动不合她心意，生怕她不喜欢自己准备的东西。
赵灵犀目光扫过满盒珍宝，神色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一丝动容都没有。
这些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她自幼便见得多了。
曾经的大梁昭阳公主，从不缺这些身外之物，国破之后，她被困王府，也从未在意过这些名利珍宝。
萧玦以为用这些便能弥补她，便能抚平她心中的伤痛，可他不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是故国安稳，亲人安康，想要的是那段被仇恨与屈辱碾碎的时光，想要的是一个不用在爱恨里挣扎的结局。
这些，都不是珍宝能够换来的。
赵灵犀轻轻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书卷上，语气清淡，不带一丝情绪：
“王爷不必如此，这些珍宝，我用不上，王爷还是收回去吧。”
一句话，让萧玦刚刚提起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的期待也黯淡了几分。
他攥了攥手心，心里有些慌乱，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以为自己放下身段，捧上所有珍宝，给她无上尊荣，便能让她开心，却忘了，她本就不是贪恋这些俗物的女子。
“不是，灵犀，我……”
萧玦想要解释，却又词穷，他向来擅长权谋算计，擅长唇枪舌战。
可面对如何讨好她，他完全一窍不通，只能笨拙地重复:
“这些都是你的，我想对你好，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赵灵犀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
“只是我不需要这些，王爷若真有心，不必做这些无用功。”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不是感受不到他的转变。
可每每想到那些死去的亲人，想到国破家亡的惨状，想到自己曾经在这王府里受的屈辱。
她便无法全然放下心结，坦然接受他的好。
爱恨交织，拉扯不断，让她只能刻意保持距离，既不靠近，也不彻底推开。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她淡然疏离的侧脸，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丝无措的委屈。
他知道，过往他对她太过残忍，那些伤害刻骨铭心，不是短短几日的温柔，便能彻底抹平的。
他也做好了长久弥补的准备，可看着她对自己的示好无动于衷，他还是忍不住心慌。
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连忙说道：
“那你想要什么？
是想去庭院里赏花，还是想吃什么点心？
我立刻命人去安排，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都依你。”
他放下了所有权臣的身段，放下了一身的骄傲与强势，事事迁就，事事顺从，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
只可惜，这份示好太过笨拙，全然摸不准她的心思。
赵灵犀终究是不忍再看他这般局促，轻轻叹了口气，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复杂：
“王爷，我累了，想歇息片刻，你先回去吧。”
逐客令下得直白，萧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
他只是满心失落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合上锦盒，叮嘱道：
“那你好好歇息，我就在外院，有事随时叫我，切莫委屈自己。”
说罢，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暖阁，脚步沉重，全然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背影里满是落寞。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赵灵犀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五味杂陈。
他的笨拙真诚，他的小心翼翼，他放下身段的讨好，她都看在眼里，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可那道名为仇恨的坎，始终横在她的面前，让她无法轻易跨越。
她享受着他迟来的温柔，却又被仇恨裹挟，不得不保持疏离，这份矛盾，让她备受煎熬。
萧玦走出暖阁，站在庭院里，看着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满心都是患得患失。
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她原谅自己，该如何才能焐热她的心，只能站在原地，满心无措，却又不肯离开半步。
他不知道，这份笨拙的追妻之路，才刚刚开始，而横在他们之间的家国仇恨，很快便会再次掀起波澜，将两人刚刚缓和的关系，彻底推向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