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曹地府,酆都城,一殿阎王秦广王大殿。酆都大帝、东岳大帝、地藏王菩萨高高在上。
原本已森严至极,此时更加压抑,谁也不敢正常地喘一口气。
酆都大帝的脸板得像一块生铁,目光如炬。谁也不敢抬头,生怕被盯上。
酆都大帝正襟危坐,头没有动,但眼球在不停地转,一个一个地扫射。
大殿死一般沉寂。
最后,定格在秦广王身上,不移开半分。
秦广王遍体如针扎,无助地望着左侧的判官崔珏。
“只有请法神,大法官梅傲骨相助!”崔珏满脸羞愧。
秦广王转向另外三大判官,个个点头,愧疚不已。
秦广王无奈,仰头看酆都大帝。
酆都大帝点头,脸色温和了很多。
“黑白无常听令,速请梅法神、大法官梅傲骨。”秦广王当众下令。
冈村的身子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是”,站在冈村两边的黑白无常同时回答。可是,两个没有动身。
“还不速去?”秦广王加大了声音。
黑无常望着白无常,白无常看了崔判官一眼,小声回答:“启禀阎君,文请还是武请?”
同时吃惊的还有秦广王,黑白无常为什么会提出常识性的问题,就没好气地回答:“当然是文请,先礼后兵。”
黑白无常一听,转身就走。
“武请,先武后文。”
酆都大帝的声音。如黄钟大吕,浑厚、遒劲、立体。
更吃惊的是黑白无常,两个同时站住,回头望着秦广王。
秦广王口张着,差点“啊”了出来,向黑白无常挥了一下手。
两个立即出殿。
“大帝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
路上,黑无常放慢了脚步,嗡声嗡气地问白无常。
“枉猜圣意,死罪!”
黑无常一听,箭步如飞。白无常紧随其后,呼吸更加急促。
“你是大法官梅傲骨?”
听到声音,我抬起头。迎面走来两个身影,一个从头黑到脚,一个从外白到里。
我站立不动。
相距大约一丈,两个站住。黑的比我高出一头,身子更加粗壮,头戴一顶黑色的高筒帽,上面写着“天下太平”四个隶体字。再往下看,眉毛如剑,眼睛像电灯,眼神凌厉,怒气侧漏,黑脸泛青,牙齿有半寸长,手上挽着一根青灰色的铁链,更显凶悍与狰狞。
白的身子更高,像一根竹竿,白色高筒帽上写着“一见生财”四个字。再看脸色,白的很惨淡,眉毛粗看很慈祥,眼睛也和善。再往下细看,一根长舌如蛇信子一般,不时地吐出缩进,色泽鲜红。右手握着哭丧棒,左手摇着一把蒲扇,模样有点搞笑。
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笑容,十分诡异。
我记起来了,是黑白无常。小时候,我不只一次听大人说过黑白无常的样子。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法官梅傲骨。”我心中暗叫不好,但故意将声音稳重、舒缓,还装出神情淡定、神态自若的样子。
“嗖”的一声,黑无常手中的铁链像长蛇一般,直朝我脖子缠来,我顿时火冒三丈,左手接住,用力一拉,黑无常往前蹿了一步才站稳。
黑无常吃惊不小,用力往回拉,我岿然不动,大声喝问:“黑炭头,你想干什么?”
“奉秦广王之命,请你去酆都城。”
黑无常一边回答,一边双手用力。
“有这样请的吗?”
我一听,更加气愤,手突然一松,黑无常意想不到,身子往后仰,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他恼羞成怒,一个鲤鱼打挺,手中的铁链像一道闪电,直劈而下。我再次单手接住,感觉势大力沉。
“对不起,梅大法官,是阴天子的口谕,不敢不遵。”
白无常上前两步,口里斯文,右手的哭丧捧一点也不温和,朝我的腰间猛扫。我斜侧一步,轻巧躲过。
他微微一笑,更加诡异,左手的蒲扇朝我面门扇来。我右手变掌,用力推出,掌风将蒲扇扫歪。
他再也笑不出来,将蒲扇往腰间一插,双手紧握哭丧棒,朝我胸口直捅而来。
我小臂一靠,手腕一转,将哭丧棒牢牢抓往。他往回拉,但吸取了黑无常的教训,不敢使出全力,怕我也给一个仰八叉。
两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除了羞愧,其余都是疑惑。
“黑爷白爷,挺住,我来了。”
尖头,脸颊很小,肩膀是红色的,像两团火,正飞奔而来。我一时想不起是谁。
黑白无常听到喊声,同时松了一口气。
小脸红肩手中握着一支毛笔,转到我的身后。我以为他会用毛笔刺,或者划一笔戈钩,没想到他用的是脚,飞踹我的后腰。
还好,抵挡黑白无常并不费力;还好,我早有防备,右脚向后一勾,踢在脚踝上。他“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邪了,此前百年难有一遇,三天,这是第二个?”
小脸红肩一边说,一边举笔就刺,好像并不信这邪。
“别,快去请枷爷锁爷助力。”
白无常的语气短促了很多。
“三位爷别急,我俩来也。”
我寻声望去,一个凸眼獠牙,头戴金箍,身着红绣袍,手持一副大枷,金光闪闪,枷上系着一根长铁链,颜色幽青,使样子更加凶狠。
一个绿长脸,身穿蓝袍,同样戴着金箍,只是手上铁链是炭黑色,链头是一把大锁,绽放着银光,陡增了几分恐怖。
三个同时舒了一口长气。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金枷应该枷脖子,银锁应该锁手腕,没想到同时飞向我的脚腕。
“咔嚓”声同时响起,我的右脚被金枷套牢,左脚被银锁锁住,动弹不得。
冷汗刚出,我反而释然,干脆双脚不动,像钉在地上的铁桩,等着两个用力拉。
这回猜对了,两个同时用力猛扯,想让我变成五马中间的尸体。
我虽然有点吃力,但样子屹立如山。
两个对望一眼,既难掩尴尬,更难藏震惊。
同样震惊的还有我。从小习武,爷爷教我的都是扎马、靠膀、扫腿的基本功,从没教过套路,更没绝招。
爷爷说练武只是强身健体,防身只在其次,一个人的强大,除了意志品质,就是将知识转化为力量的能力!
练了大半辈子,从没用过,没想到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而且还能以一敌五。虽占不到上风,但也能势均力敌。
“枷爷锁爷是恰好碰上?”
白无常不只是转移尴尬,也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
“不是,黑爷白爷刚走一会,阴天子就命我俩前来助战。”手持金枷者回答。
白无常一听,两道白眉凝成一团。
“快去请牛爷马爷帮忙。”
黑无常对我身后的小脸红肩说。
“别……别去……”
小脸红肩正要起身,白无常连忙叫住。黑无常不解,歪头望着。
“先武后文,忘了阴天子的口谕?”
白无常的声音很大,听得出,不只是说给黑无常四个听,也是说给我听。
“先武后文”,也就是先兵后礼,说的直白一点,就是先来硬的,再来软的。
我反而松了一口气。以一敌五,虽平分秋色,但僵持下去,最终气力不支,被挟持而走。这正是我需要的一级台阶,或者是一段下驴的陡坡。
阴曹地府,酆都城,此番非去不可!
“梅法神,梅大法官,请您给我们五个一点面子,屈尊去一趟酆都城。”
白无常收回哭丧棒,话谦恭了很多。
“去干什么?”我没好气地问。
“去了就知道。”黑无常仍然嗡声嗡气,还是有些不情愿。
白无常瞥了黑无常一眼,然后才说:“去审判一个人。”
枷爷锁爷一见,立即收回了金枷银锁。
“谁?”我马上问。好几年没坐审判长席,乍一听,心里还真有点痒痒的。
但是,脸上流露出来的是不情愿。
“在阳间,您决心要送他上绞刑架,结果是无罪释放,现在正在酆都城,秦广王的审判大殿,难道您不想送他下地狱?”白无常的脸上泛起了原有的诡异,还有诱惑。
“冈村?”我盯着白无常。
白无常点头。我再盯黑无常,他只好跟着点头。
冈村,那副你奈我何的得意劲,铭刻在我的脑海里,这是我职业生涯最大的耻辱,做梦都想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但是,我此时最想知道的是两件事。
第一,百年难遇,三天前遇上的是不是冈村?第二,有善恶两罐,有日夜两游神,有忘魂水,有孽镜台,冈村为什么不肯低头认罪?地府真的束手无策?
白无常正要开口,立即被黑无常、枷爷、锁爷与小脸红肩的眼光制止。
我马上停住脚步,用神态告诉他们:不说就不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白无常望着四个,一时右为难。
“他也是我们职业生涯最大的耻辱!”
从他们的脸上,我已经看出,在乎的不只是规矩,更是无颜开口的耻辱。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藏着掖着干什么!”白无常不再看四个的眼色行事,边走边说。
不过,白无常先说的是第二件事。
秦广王的审判大殿十分森严,酆都大帝、东岳大帝、地藏王菩萨的突然驾临,不只是让阴森之气凝固,更让秦广王、四大判官和六案功曹等格外压抑。
“押罪鬼冈村进殿。”秦广王的惊堂木拍的比平时更响,一来是增加威摄力,二来也是借此释放一点自己的紧张。
黑无常回头看了一眼,白无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接着说扯细了,应该要言不烦。
冈村进殿时昂首挺胸,两眼环顾,笑容满面,像浓墨里滴进了稀蚀剂,森严四散开来。
秦广王的惊堂木拍的更响,要冈村将一生所犯之罪,所作之恶从实招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冈村的头一直昂首,此时更是仰向殿顶,嘿嘿大笑之后,才回答中国国民政府早就宣判了他无罪,梅傲骨那个跳梁小丑纠缠了几十年,最后毛都没抓到一根!
“用事实和证据说话。”
面对判官们的指控,冈村笑得更加放肆。
判官们面面相觑,秦广王也束手无策,只好问喝忘魂水没有。
喝了忘魂水,心里不再设防,好像说的不是自己。
白无常回答喝了满满一瓢,一滴没掉,一滴不剩。
恶罐装的很满,都是十分罕见的大石子,抛向空中,落下来时还是一颗石子。黄恶不相信,连抛三次,落下来时依然是石子,顿时目瞪口呆。
“黔驴技穷了吧!”冈村笑得更加挑衅。
秦广王站起来,转身,望着东岳大帝,眼神有些忐忑。
东岳大帝坚定地摇了三下头。
最后只剩下孽镜!
冈村走上孽镜台,趾高气扬。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敢最先喘一口气。
孽镜里什么也没有,包括冈村的面貌。秦广王以为孽镜偶尔失灵,命令换一个鬼魂试试,不但照出了鬼魂的面貌,而且生前的种种恶行,如电影一般重现。
孽镜只对冈村失灵!大殿里顿时死一般沉寂。
冈村哈哈大笑,撕碎了大殿的阴森与尊严。
“以前出现过这种现象吗?”
我一听秦广王转身望东岳大帝,就知道心中没底,还有担忧,应该以前出现过这样的意外。
“有过,但时间超过了两百年。”白无常的话变得有气无力。
“谁?”我追问。
白无常却答非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