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至谯州城外,往来行人纷纷驻足仰头,对着城头窃窃私语。上官云昭勒住双马,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揪。
城墙之上,数具同门尸身被粗绳缚住,悬空吊挂。衣衫碎裂,血污遍体,肢体歪斜,模样惨不忍睹。墙根处张贴着官府布告,字迹狠辣醒目:一众凶徒深夜闯入刺史府,意图行刺朝廷命官萧士仁,罪无可赦,现已尽数正法,悬尸城头示众,以儆效尤,如有同党一律严查不贷。
周遭百姓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斥责。
“竟敢谋害宽厚和善的萧刺史,这群歹人真是死有余辜!”
“平日刺史体恤百姓,他们也下得去手,落得这般下场纯属活该。”
声声入耳,上官云昭眼底寒芒一闪,冷眼横扫周遭议论的市井百姓,恨众人被奸人伪相蒙蔽,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他强压胸中翻涌的悲愤委屈,目光反复扫过城头尸身,几番辨认,始终不见赵正、赵义两位师兄踪迹,心绪稍缓,却也更添忧虑。
他骑马入城,行至刺史府近旁,寻到一间迎客楼客栈歇脚。这客栈是两层砖木结构,规制尚可,堂内桌椅整齐,油烟与饭菜香气交织,食客往来不断。小二殷勤接过缰绳,牵马入厩,添水加草,好生照料。
跑堂连忙快步迎上,笑容殷勤:“客官快里边请!”
上官云昭寻了角落落座,淡淡吩咐:“上几样小菜,再来两坛酒。”
酒菜很快上桌,他却全无胃口,举箸不动,只端起酒盏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烈酒入喉,难解心头郁恨。
邻桌食客正高声闲谈,话语清晰传来。
“昨夜刺史府好生热闹,几十号歹人深夜潜入行刺,哪知府中早有防备,双方打得天昏地暗。”
“终究是螳臂当车,那些刺客最后全被拿下了。”
临桌旁人好奇追问:“此事方才才张贴布告,你怎知晓得这般详尽?”
那人面露得意:“我侄儿在刺史府当差,昨夜亲眼所见。可惜啊,没能斩草除根。”
上官云昭执杯的手骤然一顿。
“哦?还有人逃脱?”
“倒不是逃脱,领头两人留了活口,一早便押上囚车,说是送往建康审问去了。”
听闻此话,上官云昭眸色骤冷,心中了然:两位师兄果然被押,名为送往建康,实则是要送往北魏洛阳。他闷饮一口烈酒,桌上菜肴分毫未动,当即唤来小二,取出几块碎银递过,嘱其备下马车,停在马厩旁侧,再拆去车内坐具,用来堆放药材货物。小二一一记下,随即询问用车时辰。上官云昭答说明日一早便要出城,小二拍着胸脯应下,许诺定然打理妥当,绝不耽误他贩货出行。
安排妥当,上官云昭独自上楼,回到房中,解下裹着布帛的长剑,放置妥当。随后下楼出门,走街串巷,混在往来人流里,悄悄暗查刺史府周遭地形街巷。
不多时,漫天碎雪悠悠飘落,天地间渐渐笼上一层白茫。待到申时,离宵禁尚有片时,他折返客栈,见马车早已备好停在院侧,便转身登楼歇息。
待到三更时分,上官云昭推窗外望,寒风萦雪绕面扑来,外头积雪竟足一尺有余。但见他提剑纵身,自二楼飞掠而下,足尖轻点沿街屋舍檐角,瓦面上仅遗下一串浅淡脚印。行至刺史府外墙,他瞅准守卫巡逻的空隙,借力腾跃,轻巧翻身跃入府内。
敛身轻步潜至后院,他依次拨开窗门,悄无声息入内搜查,几间房舍尽数寻遍,不见主家男子,正自怅然,目光细扫整座院落,唯独最里侧的偏房灯火摇曳,他箭步如风,掠伏至窗下,指尖轻点戳破窗纸,抬眼窥望,屋内景象淫秽不堪,环视屋中,花梨太师椅上搁置着锦袍官服,想来此人必是萧士仁无疑。上官云昭强忍恨意,摸寻数枚星石,猛地推窗而入,不待屋内男女警觉出声呼号,星石凌空疾射,转瞬便将众人定在当场。
上官云昭身形跟进,落至床前,目光冷冽如霜,直视着面色惊惶的萧士仁。
萧士仁袒胸露背,俯在妇人身上动弹不得,眼中满是惊惧与恼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在外素来伪装仁厚爱民,此刻丑态毕露,颜面尽失,望向来人的眼神又惊又恨。
上官云昭伸手一把将他从艳妇身上拽出,狠狠掼在地面,随即手腕翻转,剑鞘横扫连击,数名妇人当即被击晕。他反手出剑,锋刃割断床帘系带,垂落的帘幔掩去床第秽乱不堪的景象。
“萧刺史好雅致。”上官云昭语声低沉,字字带着寒意,“城外悬尸示众,房内荒淫无度,你这‘体恤民情’的美名,当真是骗尽了谯州百姓。”
他踏前一步,剑尖直指对方咽喉,怒声斥道:“城头那些惨死之人,皆是我同门弟兄!你这狼心狗肺的狗官,食民膏脂,卖国害民,今日我便要你血债血偿,纳命来!”
话音未落,剑光骤起。
萧士仁受禁制所困,分毫动弹不得,眼中只剩极致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寒锋一闪而过,顷刻间便斩落其首级。
鲜血喷涌,溅落地面之上,颈项红白相衬,刺目惊心。上官云昭收剑入鞘,取出布帛裹好首级,转身推开窗扇,再度凌空飞掠,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风雪未歇,街巷里依旧积着厚厚白雪。上官云昭提着渗血的布帛,一路悄无声息折返迎客楼客栈,推门入房,将布裹稳妥放好,静坐调息片刻,静待天光破晓。
不多时,天际泛起鱼肚白,卯时已至。城中陆续传来动静,城门即将开启。上官云昭背起长剑,拎起布帛走下楼院,来到马厩旁牵出备好的马车,翻身上驭手驾位,驱着车辆径直驶向城门。
城门处守卫早已列队值守,见马车径直朝着值守营房而来,守门兵士当即横戈拦路,厉声喝止:“止步!城门在那,不许驾车擅闯值守之地!”
话音未落,上官云昭身形未动,指尖连弹数枚星石。几道寒芒掠出,拦路的几名兵士浑身一僵,当场被定在原地,手足动弹不得,只余双目圆睁,满脸惊愕。
城防营的值守将领见手下莫名受制,勃然大怒,当即率十余名持械兵卒蜂拥围拢,刀枪并举,将马车团团围住。“大胆狂徒,竟敢在城门重地行凶!”
将领吼声未落,上官云昭脚下一点,身形如雨燕凌空掠起,踏过漫天落雪,转瞬便欺至将领身侧。他左腕轻轻一震,长剑出鞘一尺有余,冰冷寒锋稳稳抵住将领咽喉,右手则牢牢提起那方渗血的布裹。
“不想丧命,便传令下去。”上官云昭声线冷冽,“立刻将城头悬挂的一众尸身尽数取下,抬入一旁马车之内,不得有误。”
颈间剑锋彻骨,将领心下大骇,深知对方身手绝非寻常,不敢逞强,只得强忍怒火,高声喝令手下兵士依言行事。众兵卒面面相觑,碍于主将被制,又忌惮方才那人诡异的制人之术,不敢违抗,将众人尸身逐一缓缓放下。
待绳索逐一解开,一具具残破的躯体被小心抬下,陆续安置进马车车厢。风雪簌簌落下,落在逝者衣衫之上,更添几分凄冷。片刻功夫,所有尸身尽数搬运完毕,马车也已装载满当。
上官云昭挟着将领缓步退至城外马车旁,手臂运力,猛地将人朝着城门方向推了出去。
那将领踉跄数步才站稳,颈间寒意犹在,胸中怒火彻底爆发,扬手大喝:“全体听令,拿下此獠!”
一众兵士闻言,再度举着刀枪冲杀上前。上官云昭随手将裹着头颅的布裹丢进车厢,右手顺势将长剑完全抽出。铮的一声清越剑鸣迎着晨辉划破晨雪,他沉腰转体,手腕奋力横扫,一道啸鸣寒光呼号而出,凌厉剑气扫的三丈开外地面积雪轰然炸开,碎石青砖四下崩飞,烟尘混着雪沫漫天翻涌,声势骇人。
冲在最前的兵士只觉一股磅礴劲气扑面而来,吓得急忙收步后退。众人亲眼见识这等惊世武艺,人人面露惧色,死死守在原地,没人再敢贸然上前半步。上官云昭不再理会这群兵士,纵身跃上前车驭座,扬手挥鞭,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迎着漫天风雪,不消片刻便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