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褚野站在A大文科楼门口，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棠洐头天晚上给他熨好的，领口挺括，袖子刚好盖住手腕上那些旧疤。
嘴角的破口结了痂，左脸上那道巴掌印已经消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上耸着，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写着三个字：不想去。
棠洐站在他旁边，一身深灰色正装，和他第一次走进褚野房间那天穿得一模一样。
“待会进去怎么说，想好了没有？”棠洐问。
“想好了。”褚野的声音闷闷的。
“孟老师，对不起，昨天我不该动手打您，这是我的错，请您原谅。”
他顿了一下，“但是您昨天课堂上说的那些话，我保留原意见。”
棠洐看了他一眼。
最后那句“保留原意见”夹带的私货太明显了，但褚野能把这个态度摆出来已经不容易。
让他彻底服软认错不现实，让他假惺惺地卑躬屈膝更不可能，棠洐也没打算把他逼到那一步。
“最后那句去掉，今天是去道歉，不是去辩论。”
褚野深吸一口气，跟在棠洐身后进了文科楼。
孟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本期刊，鼻梁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看到棠洐和褚野进来，他把期刊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表情介于警惕和意外之间。
褚野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他低着头，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侧，后背挺得笔直。
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棠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开口。
“孟老师，昨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动手打您，对不起。”
他说完之后鞠了一躬，九十度。直起腰来的时候，他的脸颊微微发红——不是被打的，是自己给自己较劲较出来的。
太他娘的掉价了。
孟老师显然也没想到这个桀骜不驯的学生会鞠这么正式的躬，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干咳了一声。
“嗯……认识到错误就好，年轻人嘛，冲动是难免的，关键是要吸取教训。”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缓和，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个行为呢，学校这边还是要走流程的，不是道个歉就完了。”
“我明白。”褚野说。
就三个字，他知道就算再怎么整都不可能让他退学。
棠洐站在门口，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出了办公室，褚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停下来，两只手撑着窗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楼下是A大的梧桐大道，十月底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说完了。”他对着窗户说，“这辈子第一次跟人说我错了，是跟那个人。”
棠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觉得亏了？”
褚野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咬牙。
“不亏，你说的，我做的错事我自己认，但我说不出口那句‘我错了’是真他妈的——”
“褚野。”
“——难，真难。”他把那个脏字硬吞了回去，改了口。
棠洐伸出手，在褚野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是打，是那种用手指关节轻叩一下的提醒，力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嘴上骂脏话的毛病，回去抄《弟子规》。”
褚野瞪大了眼睛：“我都没骂出来——”
“你没骂出来我也知道你心里骂了，抄三遍。”
走廊里经过一个抱着讲义夹的女老师，看到棠洐的时候脚步迟疑了一下，显然是认出了他，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了。
棠洐目送她走远，回过头来对褚野说：“走了，回家。”
道歉归道歉，学校的处分并没有因为一句“对不起”就取消。
三天后，辅导员小张打电话通知褚野：记过一次，全院通报批评，另外需要在系里的学生大会上做口头检讨。
棠洐接的电话，挂掉之后把内容转述给褚野，褚野正趴在书房茶几上抄《弟子规》，听到“记过”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记过就记过。”他说，语气故作轻松，但捏笔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棠洐把他这些细微的反应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知道褚野在意的不是处分本身，而是“全院通报批评”意味着他的名字又会被挂在学校官网上，连着那个处分事由的简述一起，被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看到。
两年前那个帖子的事还没彻底翻篇，新的处分又把旧账勾起来了。
学生大会定在周四下午，在教学楼最大的阶梯教室里。
褚野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将近两百号人，都是中文系的本科生和研究生。
他站在教室后门往里看了一眼，转头对棠洐说：“你在外面等我。”
“我不进去？”
“你进去我更念不出来。”褚野把检讨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对折的A4纸被叠得皱皱巴巴的，“我自己能行。”
棠洐没坚持，在走廊里靠着墙等着。
没过多久，教室里传来褚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扩音之后有点失真，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在课堂上对孟老师动手，是严重违反校规校纪的行为，我在此向孟老师正式道歉，也向在座的所有同学道歉，因为我的行为影响了课堂秩序，也影响了中文系的声誉……”
声音稳得不像他。
棠洐站在走廊里听着，脑袋里想的东西很多。
他知道褚野能念完这份检讨不是因为服了学校，而是因为昨天晚上他在书房里跟褚野谈了一个小时——不是训话，是谈。
他告诉褚野——检讨不是认输，是承担责任，你把该承担的责任承担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如果别人再拿它说事，那是别人的事。
褚野念完最后一句“以上是我的检讨”，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有人在后排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褚野听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后门走出了教室。
“念完了。”他对棠洐说，把皱巴巴的检讨书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走，回家。”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地上，影子交错成一张网。
褚野走在棠洐旁边，不说话，只是低头踢着一颗不知道从哪滚来的石子。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师父。”
“嗯。”
“我今天在上面念检讨的时候，看到第三排有个女生在笑，不是嘲笑的那种笑，就是……我觉得她面熟，后来我想起来了，她是之前被我关了电脑显示器那个。”
棠洐没有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念完之后我在走廊上碰到她，她跟我说了句‘念得挺好的’，我说上次的事对不起，她说没关系，她说——‘其实我那天没在看那个帖子，我在查资料准备四级，是你想多了’。”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但和以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自嘲，不是阴阳怪气，而是被自己的荒唐逗到的笑。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在给自己加戏。”
他说，“我白关了人家电脑，白挨了你一顿打。”
棠洐走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路灯照在脸上看不分明。
“那你学到什么了？”
“下次关电脑之前先看屏幕。”
褚野说完立刻往旁边跳了一步，躲开了棠洐伸过来要拍他后脑勺的手，“开玩笑的——我学到的是，不是所有人都在关注那件事，是我自己一直没走出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棠洐，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的。
但棠洐知道，这句话是褚野花了两年零四个月才说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