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钟声撞碎浓雾时,李世民正把自己塞进书柜后的暗柜。柜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外面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铜镜的碎片又炸开了些,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顺着柜缝钻进来,像无数只指甲在刮木头。
暗柜里漆黑一片,弥漫着樟木的香气,混杂着点若有若无的霉味,像尘封了多年的棺椁。他摸着墙壁坐下,肩胛骨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肘往下滴,在木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晕开成暗红色的花。
“第一响——”
钟声在太极宫上空炸开,沉闷得像从地底下传来,震得暗柜的木板都在发颤。李世民捂住嘴,屏住呼吸,听见书房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人的,是某种蹄类动物的踏击声,“嗒、嗒、嗒”,从案前走到铜镜旁,又停在暗柜门口。
他想起《起居注》里的话:钟声敲七下,期间不可应声。
“父皇,您在里面吗?”
是李建成的声音,隔着柜门传来,带着点哭腔,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儿臣知道错了,那支箭是儿臣放的,可儿臣不是想杀您啊!儿臣是怕……怕您被二弟骗了!”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抽。他能想象出李建成此刻的模样——杏色锦袍沾着血,颈后的掐痕狰狞地露着,眼里的怨毒混着恐惧,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第二响——”
钟声再落,暗柜外的脚步声突然变了,变成了沉重的甲胄拖地声,玄甲上的铜环“哐当”作响,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暗柜前。
“陛下,臣尉迟恭求见!”尉迟恭的声音像打雷,震得柜缝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太子和齐王要反了!他们在玄武门设了伏,要取您的性命!”
李世民的指尖攥得发白。玄武门的伏兵——这是他当年的手笔,现在却被尉迟恭安在了建成和元吉头上。是尉迟恭真的不知情,还是……有人故意让他这么说?
“第三响——”
甲胄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脚步声,像个孩童光着脚在跑。“爷爷,爷爷!”是个稚嫩的声音,像他早夭的长子李承乾,“我看见大伯和三叔在打架,他们手里都拿着刀,血红红的……”
李世民的后背撞上了柜壁,樟木的香气突然变得刺鼻,像劣质的脂粉混着血腥味。他想起李承乾死时才八岁,临死前还抓着他的手说:“爹爹,大伯和三叔什么时候来看我?”
“第四响——”
孩童的声音消失了,暗柜外响起翻书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疯狂翻动《起居注》。接着,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是李渊的声音!
“二郎啊,你说这龙椅烫不烫?”李渊的声音贴着柜门传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当年朕让你坐,你偏要抢;现在让你尝尝当爹的滋味,你倒躲起来了?”
李世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起武德九年李渊退位时的眼神,失望里带着点解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那时他以为是权力的诱惑,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种恐惧——恐惧亲手养大的儿子,终会变成索命的厉鬼。
“第五响——”
翻书声停了,暗柜外陷入死寂。过了片刻,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就在柜门外,带着股熟悉的墨香,是他书房常用的松烟墨味。
“父皇,”是他自己的声音!年轻的,锐利的,带着未褪的杀气,“儿臣给您带了样东西。”
李世民的心脏骤然停跳。他能感觉到柜门被轻轻推开了条缝,一道冷光射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是剑!剑刃上沾着血,映出他此刻的脸,李渊的皱纹里,嵌着双属于李世民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您看,”年轻的声音在笑,“这是建成哥哥的头骨,上面还有个洞,是儿臣用箭射的。”
冷光突然刺向他的眼睛!李世民猛地偏头,剑刃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削下几缕白发,落在血洼里,像撒了把雪。柜门“砰”地合上,外面传来剑掉在地上的脆响,接着是踉跄的脚步声,像有人在跑。
“第六响——”
钟声变得凄厉,像无数人在哭嚎。暗柜外传来兵器相撞的脆响,金戈交击,弓弦震颤,还有人在喊“太子殿下快走”,喊“齐王殿下中箭了”,喊“尉迟恭在此,挡我者死”!
这些声音和他记忆里的玄武门之变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成了躲在暗柜里的旁观者,听着自己亲手制造的屠杀,在耳边一遍遍重演。
肩胛骨的伤口疼得更厉害了,像有把钝刀在割肉。李世民咬住袖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血从嘴角渗出来,混着唾液咽下去,腥甜得像当年建成溅在他脸上的血。
“第七响——”
最后一声钟鸣落下时,所有声音都停了。
暗柜外静得可怕,连雾的流动声都听不见。李世民贴着柜门听了片刻,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震得胸腔发疼。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从暗柜前经过,慢慢往书房外走。
脚步声消失在雾里的瞬间,李世民猛地推开柜门。
书房里一片狼藉。案上的《起居注》被撕成了碎片,纸页上的血字混着墨汁,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盘龙柱上扭曲的影子。铜镜的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有李建成坠马的瞬间,有李元吉被尉迟恭射杀的惨状,还有李渊坐在龙椅上,手里捧着两颗血淋淋的首级,正是建成和元吉的!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案上的东西——一支白色箭羽的箭,一块刻着“世”字的玉佩,还有半块玉带扣,玉扣底下的刻字终于清晰了,是“杀”!
李建成的玉带扣上,刻着个“杀”字!
李世民踉跄着后退,撞翻了书柜,里面的书哗啦啦掉出来,砸在地上的铜镜碎片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抓起那半块玉带扣,玉质冰凉,“杀”字的刻痕里嵌着点暗红的东西,像干涸的血。
“陛下,您没事吧?”殿外传来秦叔宝的声音,带着焦急,“刚才听见书房有动静,臣等不敢擅闯。”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将玉带扣塞进袖中,用李渊的声音喊道:“进来。”
秦叔宝和尉迟恭走进来,看到满地狼藉,脸色都变了。秦叔宝的双锏握得更紧,尉迟恭的手按在槊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玄甲上的霜气还没散,像刚从冰窖里出来。
“刚才……是谁来过?”李世民的声音在发颤,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
“臣等一直在殿外守着,没见任何人进出。”秦叔宝沉声道,目光落在地上的箭和玉佩上,“只是……听见钟声时,好像有团黑影从屋顶掠过去了,速度太快,没看清是什么。”
黑影?
李世民抬头看向屋顶的梁木,那里有片瓦片松了,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像只眼睛在看。
“尉迟恭,”他突然开口,目光锐利如刀,“你说建成和元吉在玄武门设了伏?”
尉迟恭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是!臣得到密报,他们买通了玄武门的守卫,要在初三这天对您下手!”
初三?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缩。离六月初四,还有两天!
他看着尉迟恭眼里的狂热,突然想起刚才暗柜外那个年轻的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杀气的声音。或许,这场局从一开始就不是建成和元吉设的,而是……另一个“李世民”设的,想逼他在初三这天就动手,提前上演玄武门之变!
“备马。”他抓起案上的弓,那是李渊常用的牛角弓,“朕要去玄武门看看。”
“陛下不可!”秦叔宝急声道,“万一真有埋伏……”
“去看看。”李世民打断他,将那支白色箭羽的箭塞进箭壶,“看看谁的埋伏,更狠些。”
走出书房时,浓雾已经淡了些,能看见玄武门的城楼了。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飘着,红得像血,隐约能看见几个守卫的身影,站在雾里,像尊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李世民翻身上马,李渊的身体虽然老了,骑术却没丢。他策马穿过浓雾,牛角弓的弓弦在风中轻响,像在倒计时。
他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自己”,已经等不及了。
而他这个顶着李渊身份的李世民,必须在初三这天,亲手揭开这场死亡游戏的底牌。
玄武门越来越近,城楼的轮廓在雾里越来越清晰。李世民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从雾里,从屋顶,从地下,从每一片铜镜的碎片里。
他握紧了弓,指尖触到那支白色箭羽的箭,烫得吓人。
这场以父子之名展开的猎杀,终于要撕开最后的伪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