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柳月华的残魂一直抵抗,柳月眉的怨念无法完全吞噬她,才被困在这里。而柳月眉等的,是一个守门人——用守门人的脸和血,彻底炼化柳月华的残魂,同时获得离开井底的力量。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陆寻握紧定魂符,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红绳——准备发信号拉他上去。
“由不得你!”柳月眉尖啸一声,洞顶那些人脸猛地扑下来,像无数张皮,朝陆寻脸上盖去。
陆寻立刻摇动惊魂铃。铃声尖锐,在溶洞里回荡。那些人脸一滞,速度慢了些,但没停。
同时,他感觉腰间的红绳猛地一紧——上面的人收到了信号,在拉他!
但红绳只拉了一下,就断了。
不是扯断的,是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陆寻回头,看见水潭里,不知什么时候浮出无数条黑色的、像水蛭一样的东西,缠住了红绳,正在啃咬。红绳浸过黑狗血,那些东西一碰就冒烟,但数量太多,前仆后继。
是“水尸蛭”,专门啃食阳气的东西。它们被活人的气息吸引,从水底出来了。
红绳彻底断了。陆寻和上面的联系,断了。
“现在,没人能救你了。”柳月眉笑了,尸体慢慢站起来,抱着镜子,一步步逼近,“把你的脸给我……我会好好用的……”
陆寻背靠岩石,无路可退。那些人脸已经飞到面前,最近的一张,几乎贴到他的脸。他能闻到那张脸上散发的、陈年的腐臭味,能看见脸皮下的血管在蠕动。
他闭上眼,不再看,集中精神,全力念护心咒。脸上的疤痕爆发出暗金色的光,像一层薄膜,覆盖在脸上。那些人脸碰到光,发出“滋滋”的响声,像碰到烙铁,纷纷后退。
但柳月眉不惧。她走到陆寻面前,举起镜子,镜面对准陆寻的脸。
“看着镜子……”她的声音带着蛊惑,“看看你的脸……多完美……但很快,它就是我的了……”
陆寻下意识看向镜子。镜面破碎,但映出他的脸——疤痕覆盖,但轮廓清晰。然后,镜中的“他”笑了,笑容诡异,嘴巴慢慢咧开,越咧越大,最后裂到耳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像血肉一样的东西。
是柳月眉的脸,在镜子里,试图取代他的脸。
陆寻感觉脸上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皮肤,要生生把脸皮揭下来。他咬紧牙关,嘴里替面符的苦涩味更浓,但符纸的力量在减弱——一刻钟快到了。
不行,必须想办法。
他低头,看见柳月华尸体心脏位置那点微弱的白光。那是柳月华的残魂,还在挣扎。
也许……可以唤醒她?
陆寻想起陈教授说过,守门人的血,能沟通魂魄。他用小刀在掌心伤口上又划了一下,让血涌出,然后猛地伸手,按在柳月华尸体的心口。
血渗进衣服,接触皮肤。那点微弱的白光猛地一亮。
“姐姐……”陆寻用尽全力喊,“柳月华!你妹妹在害人!你还要帮她吗?!”
白光剧烈闪烁。柳月眉的声音变得惊慌:“你想干什么?!放开她!”
“你的脸毁了,不是她的错。你恨了七十年,够了。”陆寻盯着那点白光,继续喊,“如果你还残留一丝良知,就帮我!阻止你妹妹!”
“不——!”柳月眉尖叫,镜子狠狠砸向陆寻的头。
陆寻不躲,用另一只手抓住镜子边缘。镜面冰冷刺骨,暗红色的气流顺着他的手涌向他,试图侵蚀他。但他不管,所有注意力都在那点白光上。
终于,白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扩散。纯净的、白色的光从柳月华心口涌出,像水波,瞬间充满整个溶洞。那些飘荡的人脸被白光一照,发出凄厉的惨叫,像雪人遇到太阳,迅速融化,消散。水里的尸蛭也纷纷沉底,不敢露头。
柳月眉的尖叫声达到顶点,但越来越弱。她附在尸体上的怨念,在白光中被净化,被驱散。
“姐姐……你……”她的声音充满不甘,但最终消失。
柳月华的尸体软软倒下,镜子脱手,掉在地上。镜面上的暗红色气流快速消退,裂纹扩大,最后“咔嚓”一声,彻底碎成几片。
而柳月华的心口位置,那点白光凝聚成一个淡淡的人影——是她真正的样子,年轻,清秀,眉眼温柔。她看向陆寻,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感激和解脱。
然后,她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了。
溶洞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水声,和陆寻粗重的喘息。
他瘫坐在岩石上,浑身湿透,又冷又累。脸上的剧痛减轻了,但火辣辣地疼,像被剥了一层皮。他摸了摸脸,疤痕还在,但那种被“拉扯”的感觉消失了。
镜子碎了,柳月眉的怨念散了,柳月华的魂解脱了。
脸上的红线……断了吗?
他看向水面倒影。水中的他,脸上的疤痕颜色淡了些,那些暗红色的丝线,确实消失了。但疤痕深处,那个暗金色的漩涡还在,缓慢旋转。
还没完。守门人的印记还在,和无面真君的因果还没彻底了结。
但至少,这一关过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碎成几片的镜子。碎片失去了光泽,像普通的铜片。但他还是把它们收好,塞进口袋。
然后,他看向水潭。红绳断了,怎么上去?
他环顾四周。溶洞很大,除了来的那个滑梯通道,没有其他出口。而那个通道,下来容易,上去难,几乎垂直,还湿滑。
就在他思考时,水潭水面突然翻涌起来。
不是尸蛭,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上升。咕噜咕噜,水泡密集,接着,一个东西浮出水面。
是一口棺材。
木质的,很旧,漆都掉了,露出黑色的木头。棺材不大,只有一米多长,像给孩子用的。但棺材盖上,刻着一个图案——
一棵树,树下有口井,井边站着个人。是守门人的标志。
陆寻心脏狂跳。他游过去,爬上棺材。棺材是浮着的,很稳。他试着推了推棺材盖,很沉,但没钉死。他用力,盖子滑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面镜子。
不,不是镜子,是一块玉牌。巴掌大,乳白色,温润,边缘刻着云纹。玉牌中央,刻着一个字:
“守”
是守门人的信物?还是别的什么?
陆寻拿起玉牌。入手温润,有股淡淡的暖意,顺着指尖流向全身,驱散了部分阴冷。玉牌上,有很淡的、金色的气流在流动,和守门人印记的力量同源。
他仔细看,玉牌背面还有字,很小,是古篆:
“持此令者,为守门人。镇邪守正,勿堕勿忘。”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遇大劫,可碎玉求生。然玉碎,门开,祸福难料。”
意思是,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可以打碎玉牌,能保命,但会打开一扇“门”,带来未知的祸福。
陆寻把玉牌收好。这可能是守门人一脉的传承信物,也可能是某种法器。总之,先带走。
他盖上棺材盖,棺材开始移动,不是随波逐流,是朝着某个方向,像有东西在拉着它。
棺材漂到溶洞另一侧,那里有一道很窄的裂缝,仅容一人通过。棺材卡在裂缝口,不动了。
裂缝里,有风,新鲜的空气。
是出口。
陆寻跳下棺材,挤进裂缝。裂缝很窄,他侧着身才能通过。走了大概十几米,眼前出现光亮——是月光。
他加快脚步,终于,钻出裂缝。
外面是后山,离槐眼大概一百米。月光下,能看见陈教授他们还在槐眼边焦急等待,吴森在喊他的名字。
“我在这儿!”陆寻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三人转头看见他,又惊又喜,冲过来。
“你没事吧?!”吴森抓住他,上下打量,“红绳突然断了,吓死我们了!我们想下去,但井口消失了,水又变回暗红色,根本进不去!”
“我没事。”陆寻简单说了井下的经历,但略过了玉牌的事——他自己还没搞清楚,暂时不说为好。
“镜子碎了,柳月眉的怨念散了,柳月华解脱了。”他总结道。
“那就好。”陈教授松了口气,但随即皱眉,“但你脸上的红线,真的断了?”
“断了,但守门人印记还在。”陆寻摸了摸脸,“而且,我在井下找到这个。”
他拿出那几片镜子碎片。碎片黯淡无光,但陈教授接过,仔细看了看,脸色一变。
“这不是普通镜子碎片。这是‘魂镜’的碎片,能困魂魄,也能沟通阴阳。柳月眉就是用这个,把姐姐的魂困在井里。但碎片碎了,里面的力量就散了,没什么用了。”
“那就好。”陆寻也松了口气。
四人下山,回到研究所。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陈教授去处理镜子碎片,用雷击木烧成灰。吴森去煮姜汤,陆寻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林晚在整理资料,苏晓在沙发上睡着了,脸色疲惫。
一切似乎结束了。
但陆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摸出那块玉牌。玉牌在灯光下温润剔透,那个“守”字,像有生命一样,在缓缓流动。
守门人一脉,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井下的棺材,是谁放的?玉牌是谁留下的?为什么会在那里?
还有,玉牌上说的“门”,是什么门?
他闭上眼睛,把玉牌贴在胸口。温润的暖意渗进皮肤,很舒服。
睡意终于涌上来。他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扇巨大的、青铜的门,门上刻满了人脸,都在哭,在笑,在无声尖叫。门缓缓打开,里面是旋转的黑暗,深不见底。
一个声音在黑暗深处呼唤:
“守门人……回来……你的使命……还没完……”
他猛地惊醒。
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亮线。
他坐起来,胸口玉牌滚落,掉在床上,发出轻微的“咚”声。
捡起玉牌,他发现,玉牌中央那个“守”字,颜色变深了,从乳白变成了淡金色。
像在苏醒。
他握紧玉牌,看向窗外。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守门人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