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站在稍远处，脸色苍白，但强撑着没走。她手里拿着个老式的罗盘，指针一直在轻微摆动，指向槐眼。
“我最后确认一次流程。”陈教授看着陆寻，“子时正，你用你的血浇在槐眼周围，顺时针三圈。水会沸腾，井口会显现。你带着替面符和红绳下去，红绳一端绑在腰上，另一端我们拉着。替面符含在嘴里，不要吞下去，也不要拿出来。一刻钟，无论找没找到镜子，都必须出来。如果红绳剧烈抖动三下，说明有危险，我们会立刻拉你上来。明白？”
“明白。”陆寻点头。他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外面套了件防水外套，口袋里装着定魂符和玉符，手腕上系着个小铃铛——是陈教授给的“惊魂铃”，遇到危险摇铃，上面的人能听见。
“还有，记住我教你的‘护心咒’。井底肯定有幻象，你的眼能看穿大部分，但如果心神不稳，还是可能中招。护心咒能帮你保持清醒，但很耗神，不要一直念，关键时刻用。”陈教授拍了拍他的肩，“小心点。活着回来。”
陆寻深吸一口气，走到槐眼前。月光下，那汪暗红色的水，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割破左手掌心。血涌出来，暗红色的，滴进槐眼。
第一滴血落下，水面“嗤”地冒起一小股白烟，像滴进了滚油。血滴扩散，暗红色的水开始沸腾——不是真的沸，是水底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
陆寻继续滴血，顺时针绕槐眼走。血滴所到之处，水面沸腾得更厉害，暗红色的气流从水里升起，在月光下扭曲成人脸形状，但很快散去。
三圈走完，他停下。掌心伤口已经止血，但火辣辣地疼。
槐眼彻底变了。
水面从暗红色变成了近乎黑色，深不见底。水底那个暗灰色的气流漩涡，旋转速度加快，形成一个向下的、漏斗状的通道。水面向下凹陷，像被什么东西吸着，露出中间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井口，显现了。
只有脸盆大小，边缘是湿漉漉的树根，盘绕纠缠，像无数条黑色的蛇。洞里吹出阴冷的风，带着浓烈的腥甜味，和镜子树血池的味道一模一样。
“就是现在！”陈教授喝道。
陆寻把替面符含在嘴里，符纸是朱砂混了陆寻的血画的，入口苦涩，带着血腥味。他咬住符纸，感觉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符纸扩散开来，流向脸部。脸上那些疤痕微微发烫，像在回应。
吴森把红绳系在他腰上，打了个死结。林晚把强光手电递给他，又给他戴上一副特制的眼镜——镜片是茶色的，能过滤部分邪气，保护眼睛。
“下！”陈教授一挥手。
陆寻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月光，和同伴们紧张的脸，然后纵身一跃，跳进黑洞。
身体穿过一层粘稠的、像胶水一样的液体，然后开始下坠。不是自由落体，是像坐滑梯，顺着一条湿滑的、倾斜的通道往下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水流声，越来越大，像瀑布。
滑了大概十几秒，脚下一空，他“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冰冷刺骨。水很深，他扑腾了几下才稳住身体，浮出水面。手电光柱扫过，照亮周围。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地下溶洞。洞顶很高，看不到顶，倒垂着无数钟乳石，像怪兽的牙齿。洞壁是暗红色的，湿漉漉的，上面布满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在微微蠕动。空气潮湿，腥甜味浓得化不开，熏得人头昏。
他所在的水潭不大，直径十米左右，水是暗红色的，粘稠，像稀释的血。水潭边缘，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上面散落着白骨——人的骨头，很多，堆得像小山。
而在水潭中央，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破旧的民国旗袍，长发披散，背对着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是柳月华。
陆寻心脏狂跳。他游到岩石边，爬上去。岩石表面湿滑，他差点摔倒。站稳后，他绕到正面，看向那人。
确实是柳月华。和镜子里看到的一样，年轻，清秀，眉眼温柔，但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生气。她闭着眼，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是一面镜子。
圆形的，铜质的，边缘有繁复的花纹，但镜面是破碎的，裂纹像蛛网，中央缺了一块，露出后面黑色的衬底。镜子不大，只有脸盆大小，但散发着强烈的、阴冷的气息。
这就是“心镜”的碎片？无面真君本源的残留？
陆寻用“眼”看去。镜子上缠绕着浓郁的、暗红色的气流，像活物一样蠕动。而柳月华的尸体上，也缠绕着同样的气流，和镜子连在一起，像脐带。
但奇怪的是，柳月华身上，还有一种极淡的、白色的气流，很纯净，很弱，但确实存在——那是她的残魂，还没被完全侵蚀。
“柳月华？”陆寻轻声叫。
没有反应。
他伸手，想碰碰镜子。但指尖离镜子还有一寸时，柳月华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深不见底。但陆寻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然后，她的嘴动了，声音直接响在陆寻脑子里，苍老，嘶哑，和镜子里那个温柔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你来了……守门人……我等你……好久了……”
这不是柳月华。是柳月眉！她的怨念附在了姐姐的尸体上！
陆寻立刻后退，但脚下一滑，摔倒在岩石上。手里的手电滚出去，光柱乱晃，照亮洞顶。他看见，洞顶上，倒吊着无数个人。
不，不是人，是“脸”。
一张张人脸，男女老少都有，表情各异，但都在笑，和诡面上的笑容一模一样。那些脸是半透明的，像皮影，在洞顶飘荡，眼睛都盯着他。
是井中傀。专门食人脸的东西。
“别怕……她们不伤人……”柳月眉（附在柳月华尸体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诡异的温柔，“她们只是……饿太久了……需要新鲜的脸……你的脸……很好……”
陆寻咬牙，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定魂符，握在手心。同时，他开始默念护心咒。
咒文一起，脸上的疤痕微微发热，守门人的力量在体内流转。眼中的世界再次变化——那些飘荡的人脸，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个暗红色的、扭曲的气团，核心是张着嘴的、贪婪的脸。而柳月华的尸体，被暗红色的气流完全包裹，只有心脏位置，还有一点微弱的白光，在挣扎。
那是柳月华真正的残魂，被困在尸体里。
“妹妹……”陆寻突然开口，对着柳月华的尸体说，“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恨姐姐抢了你的圣女位置，恨她有一张完美的脸，而你的脸毁了。但这不是她的错，是拜面教的错，是无面真君的错。你困了她七十年，够了。放下吧，让她解脱，也让你自己解脱。”
尸体一震，眼窝里的黑洞剧烈波动。柳月眉的声音变得尖厉：
“你懂什么！你知道一张丑脸，在这世道意味着什么吗？！所有人都躲着我，笑话我，连我最爱的男人，看了我的脸都吐了！可姐姐呢？她有一张完美的脸，所有人都喜欢她，连真君都选她当圣女！凭什么？！就因为她脸好看？！”
“所以你毁了她的脸，把她的脸做成了钥匙，困在镜子里？”陆寻问。
“对！我剥了她的脸，用她的脸打开了秘典室，得到了真君的力量！”柳月眉的声音充满疯狂，“但我没想到，她的魂那么强，死都死了，还挣扎着不散，一直跟我作对！我把她封在这井底，用她的尸体镇压镜子碎片，用她的魂当养料，滋养我的怨念！七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你——守门人，你的脸，加上姐姐的脸，加上镜子的力量，我就能真正复活，离开这个鬼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