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的钟声刚过,两仪殿的朱门被推开,晨雾像活物般涌进来,卷着潮湿的寒气,扑在李世民(现在的李渊)脸上。他按捺住指尖的颤抖,将双手按在龙椅扶手上——左手压着玉带的麒麟扣,右手虚握成拳,这是昨夜铜镜旁那卷泛黄《起居注》里写的“龙椅坐姿准则”,说如此可“镇戾气”。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李建成。
杏色锦袍在雾里泛着柔和的光,袍角绣着暗纹的鸾鸟,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金砖地,是权衡利弊的棋盘。他走到殿中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儿臣参见父皇。”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颈后——那里有块淡红色的印记,像被指甲掐出来的,边缘泛着青。这印记他记得,武德九年六月初一的早朝,建成也带着它,当时他以为是侍妾掐的,现在想来,倒像是某种预兆。
“太子今日来得早。”李世民开口,刻意模仿着李渊的语调,沙哑里带点含糊。话音刚落,就听见龙椅后传来极轻的“嗤”声,像有人在笑。他脊背一僵,想起《起居注》里的警告:“殿内异响,不可回头,不可追问。”
李建成直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青瓷酒盏,盏沿沾着几粒碎冰。“儿臣昨夜得了一坛汾酒,是晋阳老字号的陈酿,想着父皇或许爱喝,便带来了。”他递过酒盏,指尖在盏底轻轻一叩,“您尝尝?”
酒盏里的液体清澈,却泛着诡异的银光。李世民的视线落在盏底,那里沉着片龙鳞,红得像血,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粉末——是朱砂,和他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起居注》里写:“太子进酒,必饮尽,勿观盏底。”
他接过酒盏时,指尖触到李建成的指腹,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仰头饮下的瞬间,喉咙里像被塞进了团烧红的棉絮,又烫又堵,酒液滑过食道,竟在胃里凝成个硬块,硌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父皇觉得如何?”李建成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雾珠,像淬了毒的针。
李世民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刚要答话,殿门再次被推开,李元吉的身影撞碎浓雾闯进来。玄色劲装沾着露水,腰间箭壶空着,左手却攥着三支箭,箭羽是墨色的,在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父皇!”李元吉的声音比建成急得多,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儿臣今早去御花园射猎,竟猎到只白狐!皮毛雪白雪白的,您要不要看看?”
李世民的目光猛地收紧。
《起居注》里明明白白写着:“齐王献猎,若提‘白狐’,必拒之;若见白狐皮毛,当日不可见尉迟恭。”
更让他心惊的是李元吉手里的箭——箭杆上刻着极小的“齐”字,尾端却缠着圈红绳,这是他当年给元吉的生日礼物,说“红绳能辟邪”。可此刻那红绳湿哒哒的,像刚浸过血。
“不必了。”李世民的声音冷了几分,刻意板起李渊的脸,“朝政要紧,玩物丧志。”
李元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攥着箭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父皇这话,倒像……倒像二弟常说的。”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儿臣只是想让父皇开心些。”
“二弟”两个字像针,刺得李世民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见李建成悄悄碰了碰李元吉的胳膊,后者立刻闭了嘴,只是那三支箭仍攥在手里,墨色箭羽在雾里轻轻颤动,像三只蓄势待发的蝙蝠。
殿外突然传来甲胄碰撞的脆响,沉重,急促,带着杀伐之气。李世民抬头,看见尉迟恭的身影出现在雾里,玄甲上沾着晨露,手里提着柄长槊,槊尖闪着寒光。
《起居注》的纸页仿佛在眼前翻动:“尉迟恭持槊入殿,必言‘兵事’,答‘准’即可,勿多言。”
“臣尉迟恭,参见陛下!”尉迟恭的声音像打雷,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启奏陛下,北境突厥异动,臣请调秦王府精兵三千,驻守泾阳!”
李世民的心脏骤然悬起。
武德九年六月初一,根本没有突厥异动!这是尉迟恭的借口,是他在试探——试探李渊对秦王府的态度,试探三天后的动手时机是否成熟。
他看向李建成,对方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却藏着算计;再看李元吉,箭杆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指节抵着箭簇,像随时要射出来。
“准。”李世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不像自己,“着尉迟恭即刻调兵,粮草从户部支取。”
尉迟恭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躬身领命,转身时槊尖擦过盘龙柱,火星溅在龙鳞纹上,竟烫出个焦黑的印子。
“对了,”李世民突然开口,目光扫过尉迟恭腰间的佩刀,“听说你昨夜在秦王府宴饮?”
尉迟恭的脚步顿住了,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是,与程知节、秦叔宝等同僚小聚。”
“饮到何时?”
“……亥时。”
李世民笑了,用李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笑得意味深长:“程知节的酒量,怕是亥时还没醉吧?”
尉迟恭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惶。李世民清楚地看见,他甲胄的缝隙里,夹着片杏色的布料——是李建成锦袍上的!
原来这兄弟俩,早就暗中勾连了。
殿外的雾更浓了,已经漫到门槛,像要把整个两仪殿吞进去。李建成突然轻咳一声:“父皇,儿臣还有一事启奏。”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奏折,“吏部考功郎奏报,秦王府属官多有贪墨,恳请父皇彻查。”
来了。
李世民接过奏折,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奏折上的墨迹还没干,晕开的笔画里,竟藏着极小的字——“六月初四,玄武门外”。
这不是考功郎的奏折,是建成的战书!
他抬起头,正对上李建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雾里亮得惊人,像藏着两团火,里面有怨,有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李世民突然想起武德四年,他平定窦建德归来,建成在庆功宴上敬他酒,眼里也是这样的神色。
“此事……容后再议。”李世民将奏折卷起来,攥在手里,纸页的边缘割得掌心生疼,“朕有些乏了。”
李建成似乎没想到他会回避,愣了愣,随即躬身:“儿臣遵旨。”
李元吉却突然笑了,声音尖细得像划破玻璃:“父皇是怕了吗?怕查了秦王府,二弟会不高兴?”
“四郎!”李建成低喝一声,却拦不住他。
李元吉往前一步,玄色劲装的下摆扫过金砖地,带起些细碎的粉末,白得像骨灰。“父皇忘了?当年晋阳起兵,若不是儿臣和大哥在河东稳住后方,二弟哪有机会攻城略地?现在他功高盖主,连父皇都要让着他吗?”
李世民的呼吸越来越沉。他看着李元吉年轻的脸,想起三天后,这张脸会沾满血污,被尉迟恭的槊挑在玄武门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退下。”他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雾,“都退下。”
李建成拉着还想争辩的李元吉,躬身行礼,转身走进浓雾里。他们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却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像血,又像铁锈。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摊开手心,那卷奏折的纸页上,“六月初四”四个字已经被汗浸湿,晕成了模糊的黑团。龙椅后的异响又开始了,这次不是“嗤”笑,是极轻的叹息,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轮到你了……轮到你了……”
他抬头看向铜镜,镜中的李渊正对着他笑,眼角的皱纹里淌出暗红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像两行血泪。而镜中人影的眼睛里,映出的却是李世民自己的脸——年轻,锐利,带着未褪的杀意。
李世民突然明白,这三天不是预演,是惩罚。
是上天让他变成李渊,亲身体验一次,被最疼爱的儿子逼到绝路的滋味。
晨雾从殿门涌进来,越来越浓,渐渐漫过龙椅的脚,像冰冷的潮水。李世民握紧那卷写着死亡日期的奏折,听着雾里传来的弓弦轻响,知道这场以父子之名展开的猎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