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名声大噪
消息比水跑得快。
碧水河发灾第三天,方圆百里都在议论同一个名字。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开口就是“话说那位黄神仙”;酒馆里醉汉端着碗,唾沫横飞地讲“黄先生一抬手,河水退了三丈”;连路边要饭的叫花子都知道,北边高地上住了个活神仙,手指头一点,能断人生死。
第四天,消息翻过了青牛山。
第五天,传进了青云城。
第六天,连远在千里之外的苍梧宗都听到了风声。
黄山月没在意这些。
他蹲在棚子门口削木头,刀子在指尖转,木屑一片片掉下来。黄小婉蹲在旁边看,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学着他的样子削。
“爹,你在削什么?”
“狗。”
“不像狗,像猪。”
“那就是猪。”
“可你刚才说削的是狗。”
黄山月停下刀,看了看手里那块木头,歪着头琢磨了半天:“那就当它既是狗又是猪。”
黄小婉皱着小鼻子:“哪有既是狗又是猪的东西?”
“有啊。”黄山月把木头举起来,对着阳光,“你心里想它是狗,它就是狗。心里想它是猪,它就是猪。世间万物,皆由心造。”
宋璐璐从棚子里探出头:“你又教她这些歪理。”
“这是佛理,不是歪理。”
“佛理不是让你用来糊弄孩子的。”
黄山月笑了,把削好的木块塞进女儿手里:“拿去玩。”
黄小婉接过木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突然说:“爹,有人来了,很多人。”
她的话音刚落,高地下面就涌上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锦缎袍子,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抬着担子,担子上堆满了礼物——绸缎、茶叶、药材、金银器皿,一样比一样贵。
再往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把高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中年男人走到棚子前,站定,拱手弯腰:“敢问可是黄神仙当面?”
黄山月没站起来,手里换了一根木头,继续削。
“我不是神仙。”
“那……黄先生?”
“叫黄山月就行。”
中年男人直起身,脸上的笑堆得像面团:“在下周文远,青云城周家管事。听闻黄先生神通广大,预知水灾,救下数千百姓,我家老爷特命在下前来拜访,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他一挥手,家丁们把担子放下,掀开盖布。绸缎在阳光下泛着光,银器晃得人眼疼。
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青云城周家!那可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丝绸商!”
“这礼也忒重了吧?光是那匹云锦,就值上千两银子!”
“黄先生这回发财了!”
黄山月连眼皮都没抬。
“拿回去。”
周文远愣了:“黄先生,这……”
“我说拿回去。”黄山月吹掉木屑,“我用不着这些东西。”
周文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在周家当了二十年管事,走南闯北,见过无数人,还从没遇到过送礼被拒的事。他咳嗽一声,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黄先生,我家老爷的意思是,想请您去周家做客,顺便……”
“顺便给你们周家看看风水,算算运势,保保平安?”黄山月抬头,眼神似笑非笑,“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我不是算命的。”
周文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黄先生,您可要想清楚了。周家在青云城说一不二,只要您点头,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您要是不点头……”
“不点头怎么着?”
周文远没说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黄山月的眼神。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面藏着的东西,让他后背发凉。那是一头猛兽趴在潭底,睁着眼,看着猎物从岸边走过。
周文远咽了口唾沫,拱了拱手:“既然黄先生不肯,那在下告辞。”
他一挥手,家丁们抬起担子,灰溜溜地走了。
百姓们面面相觑。
“黄先生这是疯了吧?周家的礼都敢拒?”
“人家是真神仙,哪看得上这些俗物?”
“可周家不好惹啊,得罪了他们……”
议论声还没落,高地下面又上来一群人。
这回是个道士,穿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拿着拂尘,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道士年纪不大,三十来岁,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
“无量天尊,贫道清虚,来自苍梧宗,见过黄施主。”
苍梧宗三个字一出口,人群炸了。
“苍梧宗!那可是咱们这片最大的修仙门派!”
“听说苍梧宗里有真仙,能飞天遁地!”
“黄先生惊动苍梧宗了?这可了不得!”
黄山月放下手里的木头,抬头看了清虚一眼。
“苍梧宗?没听过。”
清虚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瞬。他是苍梧宗外门执事,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头一回被人当面说“没听过”。
“黄施主说笑了。苍梧宗立派八百年,门下弟子三千,元婴老祖三位,在整个东域都是响当当的名号。”
“哦。”黄山月点了点头,“然后呢?”
清虚噎了一下。
他来之前打好了腹稿,想过黄山月会惊讶、会激动、会受宠若惊,就是没想过他会这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乎,像一头大象听到蚂蚁说“我可是蚁群里的将军”。
清虚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绢帛,展开。
“黄施主,我苍梧宗向来爱惜人才。听闻您有预知之能,特来相邀。只要您愿意加入苍梧宗,可直接授予外门长老之位,享受宗门俸禄,受宗门庇护。”
他念完,抬头看着黄山月,等着看他动容。
黄山月没动容。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红薯稀饭,呼噜呼噜喝了起来。
喝完了,抹了抹嘴:“说完了?”
清虚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黄施主,苍梧宗的长老之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您就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
“为何?”
黄山月放下碗,看着清虚,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们苍梧宗,能教得了我?”
清虚的脸色彻底黑了。他攥紧拂尘,指节发白:“黄施主,您虽然有些本事,但终究是散修,无门无派,无依无靠。我苍梧宗八百年底蕴,功法无数,丹药无穷,您一个凡人……”
“凡人?”黄山月打断他,“你说我是凡人?”
清虚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富人看乞丐,像官员看百姓,像修士看蝼蚁。
他甚至懒得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道童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黄山月一眼,小声嘀咕:“不识抬举。”
宋璐璐走到黄山月身边,看着清虚远去的背影:“你得罪人了。”
“得罪就得罪。”
“苍梧宗不好惹。”
“好惹的我还懒得得罪。”
宋璐璐叹了口气,知道他说的不是气话。这个男人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主意,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高地下面又上来一群人。
这回是个黑衣老者,干瘦,脸上没几两肉,眼睛却亮得像刀子。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抬着一顶小轿,轿帘紧闭,不知道里面坐着谁。
老者走到棚子前,没拱手,没弯腰,只是冷冷地扫了黄山月一眼。
“你就是那个预言水灾的黄山月?”
黄山月靠在棚子柱子上,嘴里叼着根草:“是。”
“我家主人要见你。”
“你家主人谁啊?”
“你不配知道。”
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谁啊?这么横?”
“看那架势,不像普通人。”
“该不会是哪个大势力的吧?”
黄山月把草吐掉,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土匪,痞里痞气,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不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你也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想见我,让他自己来。”
老者的眼神一厉,袖子里滑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直刺黄山月的胸口。
太快了。
百姓们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刀尖已经到了黄山月胸前。
叮。
匕首断了。
不是被挡住的,是刺上去之后自己断的,像一根筷子捅在铁板上,咔嚓一声,刀刃碎成几截,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老者愣在原地,手里握着光秃秃的刀柄,脸色煞白。
“你……你……”
“我怎么了?”黄山月低头看了看胸口,衣襟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我这人皮糙肉厚,你这刀不行。”
他伸手,拍了拍老者的肩膀。
轻轻一拍,老者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不是他想跪,是肩膀上那股力量像一座山压下来,骨头嘎嘎作响,膝盖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轿帘掀开了。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白白嫩嫩,像女人的手。接着是一张脸,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看着像个书生。他穿着一身白袍,袍子上绣着金线,腰间挂着一块血红色的玉佩。
“够了。”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退下。”
老者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
白衣人走出轿子,站在黄山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在下赵无极,玄天宗内门弟子。”
玄天宗。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苍梧宗在玄天宗面前,就像蚂蚁站在大象脚下。玄天宗是整个东域的霸主,立派三千年,门下弟子十万,化神老祖数十位,连皇室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赵无极看着黄山月,眼神里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货物。
“你的身体不错,金刚不坏?”他伸出手,想摸黄山月的胸口。
黄山月退了一步。
“别动手动脚。”
赵无极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黄山月,我玄天宗爱才,给你一个机会。加入玄天宗,做我的随从,保你荣华富贵,修炼资源享之不尽。”
“随从?”
“对,随从。”赵无极抬了抬下巴,“你虽然有些本事,但终究是个散修,没有功法,没有传承,修到顶也就是个炼气期。跟了我,三年之内,我保你筑基。”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施舍一个乞丐。
宋璐璐的手按上了剑柄。
黄山月按住了她的手。
他看着赵无极,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完了?”
赵无极皱眉。
“说完了就走吧。”黄山月转身,往棚子里走,“我对给人当随从没兴趣。”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
他是玄天宗内门弟子,师父是元婴老祖,走到哪里都被人供着。今天他屈尊降贵来招揽一个散修,对方居然拒绝了?
“黄山月,你可要想清楚了。”赵无极的声音冷下来,“拒绝玄天宗,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在这东域,寸步难行。”
黄山月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看着赵无极,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不屑,而是一种孩子般的好奇。
“赵无极,你今年多大了?”
赵无极一愣:“四十有三。”
“四十三年,你就修到筑基?”
赵无极的脸色涨红:“筑基怎么了?四十三年筑基,在玄天宗已经是天才了!”
“哦。”黄山月点了点头,“天才。”
那个“天才”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可就是这种轻,这种淡,比任何嘲讽都要扎人。
赵无极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黄山月,你一个凡人,别不识抬举。”
黄山月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尊帝王。
不是那种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是那种站在尸山血海上,俯瞰众生的帝王。他的眼神没有变,语气没有变,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可整个人的气质突然变了,像一把藏在破布里的神剑,终于露出了一截锋芒。
“凡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只有一步。
赵无极退了三步。
不是他想退,是那股气势逼得他退。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山风一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你说我是凡人?”
黄山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丝绸上。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赵无极的胸口上。
赵无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黄山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空,有日月,有山川河流,有万物生灭。那不是一双凡人能有的眼睛,那是一双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过不知多少事、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睛。
“你……”赵无极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谁?”
黄山月转过身,背对着他,往棚子里走。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声音从棚子里飘出来,“重要的是,你们这些所谓的修仙世家、名门大派,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别拿你们的尺子,去量别人的天。”
赵无极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想说几句狠话找补场面,可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最后,他一甩袖子,转身上轿。
“走!”
轿子被抬起来,灰溜溜地下了高地。
老者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棚子,眼里满是惊惧。
百姓们炸了锅。
“黄先生把玄天宗的人都赶走了?”
“那可是玄天宗啊!东域最大的修仙门派!”
“黄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连玄天宗都不放在眼里?”
“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回黄先生的名声,要传到天上去了。”
夜深了。
棚子里的油灯还亮着,灯芯噼啪作响。
黄山月坐在草席上,手里拿着那根没削完的木头,一刀一刀地削。木屑掉在席子上,像雪花。
宋璐璐坐在他身边,缝着一件破衣服,针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你今天得罪了很多人。”
“嗯。”
“周家,苍梧宗,玄天宗。”
“嗯。”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黄山月停下刀,看着手里那块木头。
木头已经削出了形状,不是狗,不是猪,而是一只兽。那兽张着嘴,露出獠牙,眼里满是贪婪和饥饿。
吞天兽。
“他们来也好。”黄山月把木雕放在一边,“不来,我还不知道这世道已经烂成这样了。”
“什么意思?”
“修仙世家,名门大派,一个个眼高于顶,看不起散修,看不起凡人。”他靠在柱子上,看着棚顶的油布,“他们修了仙,忘了人。忘了自己也是从凡人修上来的,忘了修仙的初心是什么。”
宋璐璐没说话,只是把缝好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黄小婉翻了个身,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爹,有人偷吃咱家的红薯。”
黄山月笑了,伸手给女儿掖了掖被角。
“没人偷吃,红薯还在锅里。”
“那……那是锅偷吃了……”
黄山月和宋璐璐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飘出棚子,飘过高地,飘进夜色里。
夜空中,一颗星星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刺眼的亮,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
星星亮了三次,灭了。
黄山月抬头看着夜空,眼神变得凝重。
“怎么了?”宋璐璐问。
“有人盯上我了。”他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看着北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边。”
“谁?”
“不知道。”他转过身,看着宋璐璐,“但很快,他就会来。”
宋璐璐的手按上了剑柄。
“那你准备怎么办?”
黄山月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在期待一份礼物。
“等着。”
棚子外,风停了。
虫鸣也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秒。
而北方天际,一朵乌云正在翻滚着,朝这边飘来。
云层里,隐约可以看到一双眼睛。
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