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廿六,翠微宫含风殿。
烛火已残,灯花“噼啪”爆了一声,惊得榻前侍立的内侍一抖。李世民半倚在龙床上,枯瘦的手指捏着半卷《帝范》,绢页上“去谗远佞”四个字已被咳出的血浸透,暗红如凝血的锈。
“陛下,该进药了。”内侍捧着鎏金药碗,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碗里的汤药泛着黑绿,飘着几丝干枯的龙涎香——那是吐蕃赞普送来的贡品,据说能吊命,却苦得像胆汁混着碎玻璃。
李世民没睁眼。他的视线穿过帐顶的流云纹,落在虚空中某一点。那里站着两个模糊的影子,穿着武德年间的紫袍,一个袍角沾着草屑,一个袖口洇着暗红,正是建成和元吉。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笑着,眼里的怨毒像淬了毒的冰棱,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退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喉间涌上的腥甜压得他喘不过气。这声音不像他的,倒像……像父皇李渊晚年卧床时的喑哑。
内侍不敢多言,将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轻手轻脚地退到殿外。殿门合上的刹那,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内侍的软底靴,是硬底皂靴踩在金砖上的脆响,一步,两步,停在榻前。
“二郎,这药苦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戏谑,像啃过太多杏仁的喉咙在嘶响。李世民猛地睁眼——榻前空无一人,只有那碗汤药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药面倒映出的人影,竟不是他自己。
那是个白发老者,眼角的赘肉耷拉着,鼻梁上有颗醒目的黑痣,正是李渊!
李世民挣扎着想坐起,却发现四肢重得像灌了铅。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枯瘦,布满老年斑,虎口处有块月牙形的疤——那是晋阳起兵时,被马刀划的,他见过无数次,在李渊的御像上。
“您看,朕说过,这龙椅坐着硌得慌。”老者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次却像从他自己喉咙里钻出来的,“您坐了二十三年,够久了。”
《帝范》从手中滑落,砸在药碗上,黑绿色的汤药泼溅出来,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出一朵朵毒花。李世民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响,夹杂着金戈交击、弓弦震颤,还有……建成的怒吼,元吉的惨叫,尉迟恭的咆哮:“殿下!该动手了!”
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三年,在每一个午夜梦回的噩梦里。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他喃喃自语,血沫从嘴角涌出,“朕……悔……”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头痛欲裂。
像是被人用钝器敲了后脑勺,又像是宿醉三天后的沉重。李世民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翠微宫的藻井,而是太极宫两仪殿的盘龙柱。柱上的金龙张着血盆大口,獠牙上挂着几缕暗红丝线,细看竟像是风干的血迹,顺着龙鳞的沟壑蜿蜒,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陛下,您醒了?”
一个宫女端着铜盆走进来,鬓角别着朵半开的紫茉莉,香气甜得发腻。她屈膝行礼时,李世民瞥见她的手腕,戴着只银镯子,镯身刻着“东宫”二字——那是太子府的制式。
陛下?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赭黄常服,领口的盘扣松了两颗,露出颈间松弛的皮肤。抬手想系扣子,却在触到衣襟的瞬间僵住——这双手,是李渊的手!老年斑,月牙疤,甚至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朱砂末,像是刚批阅过奏折。
铜镜就摆在案上,黄铜镜面磨得发亮。李世民踉跄着走过去,扶着案沿站稳,镜中的人影跟着抬起头。
白发,深纹,眼角的赘肉垂到颧骨,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鬼火——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早啊,渊儿。”
镜中人影突然咧嘴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远超常人极限,露出两排泛黄的牙。这声音不是他的,也不是李渊的,是个陌生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调子,像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
李世民踉跄后退,撞翻了案上的笔洗,青瓷碎片溅了一地。他摸到腰间的玉带,触手冰凉,上面的麒麟扣却热得发烫,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陛下,太子和齐王在殿外候着,说是有要事启奏。”殿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绯袍的内侍走进来,手里捧着牙牌,脸色白得像纸,“时辰……快到卯时三刻了。”
太子?齐王?
李世民的心脏骤然停跳。武德九年,六月初一,卯时三刻——离玄武门之变,还有三天!
他猛地看向殿外,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廊下的宫灯都只剩团模糊的光晕,隐约能看见两个身影立在雾里,一个穿杏色锦袍,一个披玄色劲装,正是建成和元吉!
“让他们……进来。”李世民的声音在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荒诞的恐惧——他变成了自己的父亲,即将面对三天后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兄长和弟弟。
内侍领命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一人。烛火突然剧烈摇晃,盘龙柱上的金龙影子在墙上扭曲,像活了过来。李世民盯着镜中的自己,那个顶着李渊面容、藏着李世民灵魂的怪物,突然想起刚才镜中人影的话——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您也该尝尝,被至亲逼到绝路的滋味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李渊的白发,将那双属于李世民的眼睛藏在松弛的眼睑下。
他知道,这场以父子身份展开的死亡预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