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到中天,月过柳梢头。
空空儿领着龙涯安、宋子仁、全择生三人,摸上了一处可以俯瞰敌营的山岗。
安禄山的营帐扎在一片平坦的空地上,外围以拒马和鹿角围成简易关卡,火把通明,守夜的卫士持戈而立,甲叶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营地里散落着几十顶帐篷,一般的形制,一般的大小,无分主次,看不出哪一顶是帅帐。
几队巡逻兵在帐篷之间往来穿梭,脚步整齐,没有一丝懈怠。
全择生趴在草丛里,压低了声音:“这么多帐篷,怎么找啊?”
龙涯安目光扫过营地,沉吟片刻,将三人拢近,耳语了几句。
宋子仁听罢,嘴角微扬,全择生则连连点头。空空儿没有出声,只将腰间的剑柄紧了紧。
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营地上。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巡逻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忽然,几顶帐篷同时窜起火苗。风助火势,转眼间又有几顶燃了起来。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营地中顿时炸开了锅。
睡梦中被惊醒的卫士衣衫不整地钻出帐篷,有人提着水桶奔去救火,有人抄起兵刃四下张望,乱成一团。
“着火啦!快救火!”
一个身材圆滚的卫士扯着嗓子喊。
“有刺客!保护将军!”
另一个身形精瘦的卫士紧跟着大叫。这两个人正是全择生和宋子仁。他们方才在外围撂倒了两名落单的卫士,换了衣甲,混了进来。
全择生喊的是“救火”,宋子仁喊的是“护主”,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把本就混乱的局面搅得更乱了。
附近两名卫士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宋子仁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狐疑。
“你是何人?”
宋子仁心头一凛,正不知如何应答,营地深处忽然有人大喊:“有刺客!保护主公!”
“主公”二字一入耳,宋子仁登时醒悟——安禄山的嫡系不称“将军”,称“主公”。他方才喊“保护将军”,难怪露了马脚。
他不再犹豫,抽刀砍翻眼前两名卫士,又高声喊道:“有奸细混进来了!大家小心!”
卫士们面面相觑,彼此打量,想找出混进来的生面孔。
空空儿与龙涯安趁乱潜入营地深处。
几十顶帐篷烧得正旺,里面的卫士多是刚换班下来、正在酣睡的,被浓烟呛醒,连滚带爬地钻出来。
有人在火中打滚,有人光着膀子找兵刃,场面愈发混乱。
混乱中,一群卫士簇拥着一个身形肥硕的大胖子,朝营地外退去。
那胖子走得极慢,每迈一步都要喘上一喘,身旁的卫士不停地催促。
空空儿与龙涯安对视一眼,同时掠出。数十名卫士断后拦截,刀枪并举,将两人缠住。
另几十名卫士护着大胖子继续往外退。那胖子脚下不稳,被树根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卫士们手忙脚乱地去扶。
宋子仁趁乱往大胖子身边挤,外围的卫士严严实实地挡着,他根本挤不进去。
他眼珠一转,凑到全择生耳边,低声道:“你杀进去,一边冲一边喊‘有奸细’。”
全择生二话不说,挥刀砍翻拦路的卫士,一边往里冲一边扯着嗓子喊:“有奸细!大家小心!”
卫士们又是一愣。就在这愣神的工夫,全择生又砍翻了几个。
他正要继续往里冲,宋子仁忽然指着他,高声喊道:“他就是奸细!快拿下!”
全择生愣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卫士已经抄起兵刃,朝他招呼过来。
他心中大骂“死猴子”,脚下却不敢停,转身就跑。十几个卫士拔腿便追。
宋子仁趁乱朝大胖子靠拢,手已按上刀柄,心中暗喜——这首功怕是要归我了。
他正待挥刀,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空空儿摆脱了断后的卫士,凌空一剑,那大胖子的头颅应声飞起。
空空儿顺手抄住,足尖在卫士的肩头一点,借力掠上树梢,撮口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
那是撤退的暗号。
龙涯安闻声不再恋战,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宋子仁攥着刀柄,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悄悄溜走。
全择生被十几个卫士追得跌跌撞撞,听见唿哨,脚下生风,转眼跑得没了影。
四人在山岗上重新会合。
全择生一把揪住宋子仁的衣领,涨红了脸。
“死猴子!你竟敢出卖我!”
宋子仁拍开他的手,不咸不淡地说:“兵不厌诈。不把你推出去,我怎么靠近那胖子?”
“你——”
“别吵了。”
空空儿将手中的头颅往地上一掷,滚了两滚,停在一丛枯草旁。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肥头大耳,虬髯满面,与传说中的安禄山有七八分相似。可那不是安禄山。
龙涯安蹲下身,仔细端详了片刻,抬起头。
“五师叔,这是假的。”
全择生松开宋子仁,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大合不拢。
“假的?”
宋子仁也看了一眼,心中那点不甘忽然散了大半——还好这首功没抢到,否则提着个假人头回去,更丢人。
“我早说过,那安贼恐怕连夜跑远了。”
全择生挺了挺胸,把方才被出卖的狼狈抛到了脑后,一脸“你们不听我的”的神情。
“切。”
宋子仁白了他一眼。
空空儿望着山岗下那片火光渐熄的营地,眉头紧锁。他没有参与两人的拌嘴,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生了根的老松。
“也许安禄山根本没在潞州上岸。”他终于开口,“或是上了岸,却让替身引开我们,自己从别处走了。”
宋子仁问:“那咱们怎么办?”
龙涯安沉思片刻,道:“向北追。如果安禄山连夜逃走,人马众多,走不快,咱们还追得上。”
“如果他在别处上岸呢?”宋子仁皱眉,“岂不是白追?”
龙涯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不论他在何处上岸,最终都要回范阳。咱们不必追他,只需赶到通往范阳的必经要道,守株待兔便是。”
空空儿转过身,看了龙涯安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涯安说得不错。”他收起长剑,望向东北方向,“先歇片刻,吃点干粮,再动身。”
四人在山岗上寻了块背风处,默默吃着干粮。
远处营地的火光渐渐熄了,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地升向夜空。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山岗上暗了下来,只有风,呼呼地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