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以为自己死了。
在镜子碎掉的那一刻，身体像沙雕一样风化，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没有痛，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虚脱感，像永远落不到底的深渊。
但下坠突然停了。
他感觉身体有了重量，有了触感。后背贴着冰冷坚硬的地面，鼻腔里是焦糊味混着灰尘的气味。耳边有声音，很遥远，像隔着水：
“……陆寻！陆寻你醒醒！”
有人在拍他的脸，很轻，很急。是吴森的声音。
陆寻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眨了眨眼，视野渐渐清晰。
吴森的脸就在上方，离得很近，眼眶通红，脸上有泪痕，还有灰。看见陆寻睁眼，吴森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他妈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陆寻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咳嗽起来。吴森赶紧松手，扶他坐起。
陆寻环顾四周。他们在秦教授家的客厅里，但和之前不一样了——客厅被火烧过，墙壁焦黑，家具只剩下骨架。那面大镜子还在墙角，但镜面碎成了蜘蛛网，中央裂开一个大洞，露出后面烧得发黑的墙壁。
林晚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块镜子碎片，正在仔细看。看见陆寻醒了，她立刻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正常，脉搏有力，呼吸平稳。”她松了口气，但眉头还皱着，“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寻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粗糙，是疤痕，但不再是那种疙瘩状的痂，是普通的、凹凸不平的疤痕，像重度烧伤后留下的。而且，脸是他自己的脸，不是柳月华的。
“我的脸……”他声音沙哑。
“你的脸没事，就是疤还在。”林晚递给他一小块碎镜片，“你自己看。”
陆寻接过镜片，照了照。镜子里是他熟悉的脸——虽然被疤痕破坏了大半，但轮廓、眉眼，还是他自己。只是眼神变了，更深，更沉，像经历过太多东西的老人。
“我还活着？”他喃喃道。
“活着，但差点就没了。”吴森抹了把脸，声音还有点抖，“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就躺在这面破镜子前，浑身是血，脸上那些黑疙瘩全裂开了，里面在冒暗红色的光。林学姐说那是魂魄在消散，赶紧用护身符贴了你满身，又喂了你半瓶朱砂水。折腾了半个小时，你才缓过来。”
陆寻看向那面破碎的镜子。镜面中央的裂口，形状很怪，像一个人形——是他从镜子里钻出来的轮廓？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是苏晓。”林晚说，“你进镜子后，我们联系了陈教授，他说会想办法。但等了一晚上你没出来，我们以为你……后来苏晓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她在整理公园管理处仓库时，发现了一本旧日志，是以前一个老管理员写的，里面提到秦教授家这面镜子，说镜子是‘门’，能通到‘下面’。还画了张图，标出了镜子的‘生门’位置——就是你爬出来的那个裂口。我们按图找过来，用黑狗血混朱砂泼在裂口上，镜子就自己裂开了，你从里面掉了出来。”
苏晓？那个公园管理员？陆寻想起那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姑娘。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苏晓人呢？”
“在外面守着，怕有人来。”吴森说，“对了，还有件事。你从镜子里掉出来时，怀里抱着这个。”
他从旁边地上拿起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四块暗红色的碎片——是他在镜界里找到的那四块碎片，但现在它们失去了光泽，像普通的碎木头，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它们……废了？”陆寻拿起一块，入手冰凉，但没有那种共鸣感了。
“应该是镜界崩塌，无面真君被毁，碎片失去了力量源头。”林晚分析，“但为了保险，我们得把它们彻底处理掉。陈教授说，用雷击木烧成灰，撒进流动的活水里，就能净化。”
陆寻点点头，看向客厅中央。那里原本应该是血池的位置，但现在只有焦黑的地板。镜界崩塌，现实世界也受到了影响，秦教授家这场火，可能不是意外。
“柳月眉呢？”他问。
“没看见。但我们找到你时，镜子里有女人的尖叫声，持续了很久，后来就没了。”林晚顿了顿，“镜子裂开后，我们看见镜面里有张女人的脸，很老，脸上有道疤，表情很痛苦。然后脸就化了，像蜡烛一样融化，流进裂缝里，不见了。”
柳月眉死了。困在崩塌的镜界里，和她经营了七十年的世界一起毁灭了。
陆寻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恨？有点。同情？也有点。更多的是疲惫，像打完一场持续太久的仗，浑身散了架。
“其他人呢？那些镜中魂……”
“镜子裂开时，有很多光点飞出来，像萤火虫，在屋里转了几圈，就从窗户飞走了。”吴森说，“林学姐说那是被解放的魂魄，去该去的地方了。”
那就好。至少，那些无辜的人，解脱了。
陆寻撑着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吴森扶住他：“慢点，你昏迷了快一天。”
一天？他在镜界里感觉过了好几天。时间流速不同？
“现在什么时候？”
“晚上十点。你昨天下午进去的。”林晚看了看表，“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不安全。警方可能还会来，而且这房子被火烧过，结构不稳。”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客厅。走廊里全是水，消防车来过，把火扑灭了。楼梯间一片狼藉，墙壁熏得漆黑。
下到一楼，苏晓在门口等着，看见陆寻出来，眼睛一亮：“你醒了！太好了！”
“谢谢你。”陆寻真诚地说。没有她，他可能真就死在镜界里了。
“不、不客气。”苏晓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是碰巧看到那本日志。那个老管理员是我爷爷的朋友，生前就神神叨叨的，说公园后山不干净，秦教授家镜子是鬼门。我以前不信，但现在……”她看了看陆寻脸上的疤，没说完。
“你爷爷的朋友，还说了什么？”林晚问。
“说镜子连通的地方，叫‘镜冢’，是专门葬那些丢了脸的人的地方。还说镜冢深处有棵‘面树’，树上结的不是果子，是脸。每张脸都是一个活人丢的魂。”苏晓小声说，“他还说，民国时候有个姓柳的女人，脸被烧伤了，就跳了井，结果没死，成了镜冢的守墓人。后来她姐姐也失踪了，据说脸被做成了钥匙……”
柳月眉的姐姐，柳月华。原来她是镜冢的守墓人？不对，镜冢就是镜界，守墓人应该是无面真君的仆人。柳月华可能是自愿，也可能是被迫。
“他还说，要毁掉镜冢，得用‘守门人的脸’当钥匙，进到最深处，找到‘心镜’，在镜子里杀了自己。”苏晓看着陆寻，“陆同学，你……你是不是……”
“我进去了，也杀了。”陆寻平静地说。
苏晓倒吸一口凉气，看他的眼神像看怪物。
“别说这个了，先离开这儿。”林晚打断，“苏晓，你跟我们一起走。你碰了那本日志，又帮了我们，可能有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