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县太爷磕头谢罪
水退后的第三天,天还灰着。
碧水河两岸像被犁过一遍,泥浆糊满每一条缝隙。东街的商铺塌了七成,西市的棚顶漂到三里外,北边柳树林只剩一棵老树还站着,树杈上挂着一只女人的绣花鞋,鞋面上的鸳鸯被泥水染成黑色。
活下来的人站在废墟上,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后怕。
三天前,黄山月站在石台上说:“北边柳树林七十二户,一个都跑不掉。”
三天后,七十二具尸体并排摆在河滩上,盖着草席,露出一双双发青的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十里八乡。
“那个黄先生,是真神仙啊!”
“可不是嘛,我表哥的邻居的堂弟就在柳树林,要不是头天晚上听了黄先生的话,连夜搬上高地,全家七口全得交代!”
“我家也搬了,黄先生让宋娘子挨家挨户敲门,说是信的就走,不信的别后悔。我家婆娘死活不信,我扇了她一巴掌,拖着孩子就上了山。”
“然后呢?”
“然后?河水冲进来的时候,我家婆娘趴在屋顶上喊救命,是黄先生踩着水把她拎下来的。她现在天天给黄先生磕头,磕得额头都烂了。”
议论声飘进县衙,钻进县令钱满仓的耳朵里。
钱满仓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比死了亲娘还难看。他当了几年官,最大的本事就是收税。水灾来的那天晚上,他正搂着第四房小妾睡觉,听到鼓声吓得从床上滚下来,光着脚跑到衙门口一看,水已经漫到膝盖了。
他的官服、官印、藏在床底下的五万两银票,全泡了汤。
师爷端着茶进来,手都在抖:“老……老爷,外头那些百姓,都在说黄山月是神仙下凡,说咱们官府是……”
“是什么?”
“是……是睁眼瞎。”
钱满仓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碗跳起来,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去,把黄山月给本官请来!”
师爷没动。
“老爷,请不来。”
“请不来?那就抓!”
师爷还是没动,嘴皮子哆嗦了半天:“老爷,那黄山月,会法术啊。碧水河几丈高的浪头,他一抬手就按住了。您让那些衙役去抓他,衙役们敢吗?”
钱满仓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起三天前那份联名书,想起自己亲手签的告示,想起照壁上那行字,“妖言惑众者,定惩不贷”。
现在他知道谁是妖了。
他自己。
黄山月没住在巷子里了。
那间破屋被水泡塌了,他就搬到北边的高地上,用木头搭了个棚子。棚子不大,三根木桩撑一块油布,四面透风。宋璐璐在棚子外面垒了个灶,灶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红薯稀饭。
黄小婉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爹,又有人来了。”
黄山月躺在棚子里的草席上,眼睛闭着,嘴里叼着根草:“来就来。”
来的不是普通人,是钱满仓。
县令换了便服,穿着一件灰布袍子,戴着一顶破毡帽,手里提着两包点心,活像个走亲戚的老头。他身后跟着师爷,师爷抱着一坛酒,酒坛子上还贴着红纸,写着一个大大的“寿”字。
两人走到棚子前,站住了。
棚子里飘出红薯稀饭的香味,黄山月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们。
钱满仓咽了口唾沫,拱手弯腰:“黄……黄先生,下官钱满仓,特来拜访。”
没人理他。
风吹过棚子,油布哗哗作响。灶里的柴火噼里啪啦,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泡。
钱满仓的腰弯得更低了:“黄先生,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今日特来赔罪。”
还是没人理。
黄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画圈圈。
师爷忍不住了,小声说:“老爷,要不咱改天再来?”
钱满仓瞪了他一眼,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黄先生!下官给您磕头了!”
额头撞地,砰砰砰,三个响头,磕得泥水四溅。
棚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黄山月翻过身,睁开一只眼,瞅了瞅跪在地上的县令,又闭上了。
“磕完了?”
“磕……磕完了。”
“磕完了就回去。”
钱满仓愣住了,跪在地上不知道该起来还是继续磕。师爷在旁边使眼色,他咬了咬牙,又磕了三个。
“黄先生,下官知错了!那告示是下官糊涂,联名书是那些乡绅逼的,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啊!”
棚子里传来一声轻笑。
“身不由己?”黄山月坐起来,把嘴里的草吐掉,“你收他们银子的时候,可没见身不由己。”
钱满仓的脸涨成猪肝色。
“告示上盖的是你的印,墙上贴的是你的字,现在跟我说身不由己?”黄山月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县令,“钱大人,你要是真心悔过,就不会穿着这身破袍子,提着两包点心,装作一副寒酸相来糊弄我。”
他指了指酒坛子上的“寿”字:“这坛酒是别人祝寿送的吧?你连买坛新酒都舍不得,还想让我原谅你?”
钱满仓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泥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鼻梁往下淌。
“黄……黄先生,您要下官怎么做,您尽管开口!”
黄山月没说话,转身回了棚子。
过了半晌,飘出一句话:“去,把那些乡绅叫来,让他们当着百姓的面,把吞了的赈灾银子吐出来。”
钱满仓猛地抬头。
“怎么?做不到?”黄山月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做……做得到!”
“做得到就去。记住,少一文钱,我让你比柳树林那七十二户还惨。”
钱满仓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跑。师爷抱着酒坛子跟在后面,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棚子里,黄山月又躺下了,嘴里重新叼上一根草。
风从碧水河方向吹来,带着腥臭的淤泥味。远处河滩上,那七十二具尸体已经被抬走了,草席还在,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像七十二只苍白的手在招手。
钱满仓的动作很快。
当天下午,县衙门口就贴出了新告示。这回不是红纸,是白纸,上面没有官印,只有一行字:“凡之前参与联名诬陷黄山月先生者,三日内交出所贪赈灾银两,既往不咎。逾期不交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告示下面,是周掌柜、钱老板、孙朝奉、钱员外四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周掌柜,三千两。
钱老板,五千两。
孙朝奉,八千两。
钱员外,一万两千两。
围观百姓炸了锅。
“乖乖,这些王八蛋贪了多少啊!”
“三万两!够咱们全县百姓吃三年!”
“活该!让他们贪!让他们告黄先生!现在知道怕了吧?”
周掌柜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脸色发白。他想跑,可衙役堵在门口,铁链哗哗响。他想交,可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铺子里现银只有八百两。
他咬了咬牙,把铺子抵给了钱庄,凑了三千两,送到县衙。
钱老板比他惨。五千两银子,他砸锅卖铁凑了四千二,还差八百。钱满仓二话不说,让人把他的粮行封了,粮食充公,拿去赈灾。
孙朝奉最精明,当天就把八千两银子送到了县衙,一分不少。可他没想到,钱满仓收了银子之后,转头就把他的当铺也封了,理由是“勾结妖人,蛊惑民心”。
孙朝奉跪在县衙门口哭了一天一夜,没人理他。
钱员外最惨。一万两千两银子,他拿不出来,想跑又跑不掉。钱满仓把他下了大牢,家产充公,妻女发卖。
四家凑出来的银子,加上官府库存,总共五万三千两,全拿去赈灾。
百姓领到银子的那天,碧水河两岸哭声震天。
不是哭灾,是哭命。
“要是早听黄先生的,哪会死这么多人?”
“黄先生是真神仙啊!他救了我们,我们还得了他什么?”
“走!去给黄先生磕头!”
几百人涌上高地,跪在棚子外面,黑压压一片。
黄山月躺在棚子里,闭着眼睛,嘴里叼着草。
宋璐璐站在棚子门口,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姓,转头看他:“真不管?”
“管什么?”黄山月翻了个身,“让他们跪。”
“你就不怕折寿?”
“我不在五行中,折不了。”
黄小婉从棚子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朵野花,插在灶台边的泥缝里。花是黄色的,很小,在风里摇摇晃晃。
“爹,他们哭得好伤心。”
“哭一哭就好了。”黄山月睁开眼,看着棚顶的油布,“人呐,不摔跟头不知道疼。摔得越狠,记得越牢。”
他坐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跪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打老婆的货郎。他跪在泥地里,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嘴里念叨着:“黄先生,您救了我全家,我这条命是您的,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黄山月看了他一眼:“回去对你婆娘好点。”
货郎愣了。
“再打她,我把你扔进碧水河喂鱼。”
货郎磕头如捣蒜:“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黄山月转身回了棚子,声音从里面飘出来:“都回去吧,该干嘛干嘛。日子还得过,哭也哭不出粮食。”
百姓们不肯走。
宋璐璐叹了口气,从锅里盛了一碗红薯稀饭,端到棚子外面,放在地上。
“黄先生说,喝完这碗粥,就都回去。”
粥碗冒着热气,红薯的甜味飘进每个人鼻子里。
没有人敢动。
过了很久,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爬过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甜的。”老太太哭了,“是甜的。”
她跪在地上,朝着棚子磕了三个头,转身走了。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走。
最后,棚子外面只剩下一片膝盖印,深深浅浅,像开了一地的花。
夜深了。
碧水河的河床还湿着,淤泥里偶尔翻出一个气泡,咕嘟一声,碎了。
黄山月坐在河堤上,手里捏着一根烟,烟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宋璐璐靠在他肩上,黄小婉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还不睡?”宋璐璐轻声问。
“睡不着。”黄山月吐出一口烟,“河底有东西。”
宋璐璐直起身,看向河床。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她知道,黄山月说的,一定不会有错。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黄山月掐灭烟头,站起来,“但它在动。”
话音刚落,河床中央的淤泥突然塌了下去。
不是慢慢的塌,是像被一只巨手从下面拽了一把,轰的一声,方圆十丈的淤泥瞬间陷落,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深坑。坑口冒着水泡,咕嘟咕嘟,像煮沸的锅。
水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带着一股腥臭味,从坑底涌上来。
黄小婉醒了,揉着眼睛看向河床。
“爹,下面有声音。”
黄山月竖起耳朵。
嘶!吼!
很低,很沉,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地下千万年,终于喘了一口气。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头发慌。像锤子砸在胸口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宋璐璐的手按上了剑柄。
黄山月没动,只是盯着那个深坑,盯着那团从坑底涌上来的黑色水泡。
水泡翻涌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双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是兽的眼睛。
巨大,冰冷,带着封印万年的饥饿。
烟头从指间滑落,掉进泥里,嘶的一声灭了。
“来了。”黄山月轻声说。
坑底传来一声低吼,像远古的号角,吹醒了这片土地上沉睡的所有恐惧。
黄小婉抓紧了父亲的衣角。
月光下,那个深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仿佛要吞掉整条碧水河。
而坑底的那双眼睛,正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