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趁乱，抓起地上的四块碎片，冲向进来的那面镜子。镜子已经开始波动，火势影响了镜界的稳定。
“你跑不掉！”柳月眉嘶吼，一挥手，无数面小镜子从墙壁、书架、甚至空中浮现，像一堵镜墙，挡住陆寻的去路。每一面镜子里，都伸出一只手，抓向他。
陆寻不躲不闪，抱着碎片，低头猛冲。那些手抓在他身上，冰冷刺骨，留下道道血痕。但他不管，撞开一面面镜子，碎片在怀里发光，暗红色的光和镜子的幽光碰撞，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终于，他冲到了进来的那面镜子前，纵身一跃。
“不——！”柳月眉的尖叫声在身后响起，充满不甘和怨毒。
陆寻摔回圆形空间，在地上一滚，爬起来。身后的镜子“砰”地炸开，碎片四溅。火没有蔓延过来，但镜面毁了，通道断了。
秘典室被烧了，柳月眉暂时出不来。但他也回不去了。
他喘着气，看向镜子树顶。树顶很高，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但那里，一定有一面“心镜”。
他必须上去，在柳月眉脱困之前，进入心镜，斩己身。
但吴森和林晚……柳月眉说他们在有镜灵的地方。他得先找到他们，救他们出去。
可怎么出去？他现在在镜界深处，外面是现实世界。而且他的脸……
他走到血池边，看向倒影。水中的倒影，依然是柳月华那张温柔哀愁的脸。
这张脸，现在是钥匙，也是诅咒。
他摸了摸脸，触感柔软，有温度，像真的人皮。他甚至能做出表情——倒影里的女人，随着他的意念，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从现在起，他就是“柳月华”了。
至少，在斩己身之前是。
他捡起地上散落的镜子碎片，挑了几块锋利的，塞进口袋。又用布条把四块面具碎片捆好，绑在背上。然后，他走向镜子树，开始攀爬。
树干是镜子拼接的，很滑，但碎片之间的缝隙可以借力。他爬得很慢，很小心。每爬一段，就往下看。圆形空间在脚下越来越小，血池像个暗红色的眼睛，无面真君的脸在池中浮沉，依然在沉睡。
爬了大概半小时，他终于接近树顶。树顶没有枝叶，只有一面巨大的、圆形的镜子，直径超过三米，镜面光滑如银，映出整个圆形空间的倒影，也映出他攀在树干上的身影。
这就是心镜。
陆寻爬到镜子边缘，伸手触摸镜面。镜面冰凉，但柔软，像水面。他轻轻一按，手指陷了进去，没有阻力。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向前一倾，钻进镜中。
没有坠落，没有旋转。只是一步，就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完全由镜子构成的世界。
上下左右，前后，全是镜子。无数个“他”站在无数面镜子里，每个“他”都有着柳月华的脸，但表情各异：惊恐的，悲伤的，愤怒的，麻木的。所有的“他”都在看着他，眼睛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
而在所有镜子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身形也一样。但那个人转过头来时，露出的脸……是陆寻原本的脸。
没有疤，没有痂，年轻，清秀，眼神清澈，像个普通的大学男生。
那是他的“本相”。
“你来了。”本相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平静得可怕，“我等你很久了。”
陆寻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那是他，又不是他。那是他失去的，也是他必须斩断的。
“斩了你，我就能切断和无面真君的联系？”陆寻问。
“对。但你会死。”本相看着他，眼神里有悲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值得吗？”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该不该做。”陆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锋利的镜子碎片，握在手里，“我的祖先犯了罪，我是他们的后代，我有责任终结这一切。而且，我的朋友还在外面，我要救他们。”
“即使代价是你的命？”
“即使代价是我的命。”
本相沉默了。良久，他叹了口气：“那好吧。但斩我之前，你得先找到‘真我’。这里的所有镜子，只有一面映出的是你真正的‘本我’。斩错了，你会被永远困在这里，成为镜奴。”
陆寻环顾四周。无数面镜子，无数个“他”。哪一面是真的？
“提示是，”本相说，“真我，在你心里。”
心里？
陆寻闭上眼睛。不再看那些镜子，不再想那些倒影。他感受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血液的流动。
脸上，柳月华的脸在微微发烫。背上，四块碎片在轻轻震动。体内，守门人的力量和碎片的力量在交织，在对抗。
他想起了奶奶临终前的话：“小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是谁。”
他是陆寻。守门人后裔。朋友眼中的兄弟，同学眼中的怪人，一个想保护重要之物的普通人。
他不是柳月华，不是守门人，不是容器，不是钥匙。
他就是他。
他睁开眼，看向无数面镜子。那些镜子里的“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从各异，渐渐统一，变成同一个表情——坚定，决绝，带着赴死的觉悟。
而所有的镜子，开始合并。
一面面镜子像水银一样流动，汇聚，最终合并成一面巨大的镜子，矗立在他面前。镜子里，只有一个人。
是他。有着柳月华的脸，但眼神是陆寻的眼神。
那就是“真我”。接受现状，背负一切，依然向前走的自己。
陆寻举起镜子碎片，走向那面镜子。镜中的“他”也举起手，手里也有一块碎片。
“准备好了？”本相在身后问。
“嗯。”
“那就……斩吧。”
陆寻用尽全力，将镜子碎片刺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他”也同时刺出。
碎片刺入镜面，没有破裂声，只有一声轻轻的、仿佛叹息的“噗”。
镜面荡开涟漪，从刺入点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瞬间布满整面镜子。然后，“哗啦”一声，镜子碎了。
无数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他最后的身影。
陆寻感觉身体在变轻，在消散。像沙雕被风吹散，一点点化作光点，飞向空中。
他看见本相也在消散，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彻底消失。
他看见镜子树在震动，无面真君的脸在扭曲，发出无声的咆哮。血池沸腾，那些镜中魂在欢呼，在哭泣，在化作光点，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看见镜界在崩溃，镜子一面面碎裂，空间在塌陷。
最后，他看见一道光，从头顶照下。光里，是现实世界的景象——是那间书房，吴森和林晚在焦急地寻找，柳月眉在火海中尖叫。
他伸出手，想抓住那道光。
但手已经透明了，穿过了光，什么也没碰到。
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消散在光里。
至少，朋友还活着。
至少，罪孽终结了。
这就够了。
黑暗，温柔地包裹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