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水灾的预言
黄山月站在青石台上,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百姓从十里八乡赶来,把整座石台围得水泄不通。宋璐璐抱着黄小婉立在台侧,母女俩的眼神都落在那道挺拔身影上。
“三天后,碧水河会涨。”
黄山月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中。他没有用任何扩音法术,只是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今早吃了什么。
“河水会漫过堤坝,淹了东街,灌进西市,冲垮南城二十三间铺面,北边柳树林里七十二户人家,一个都跑不掉。”
人群炸开了锅。
卖布的赵大婶扯着嗓子喊:“黄先生,您可别吓唬人啊,碧水河几百年没发过大水了!”
打铁的刘老汉敲着烟杆:“就是就是,上月县太爷还派人加固了堤坝,说是能抗百年一遇的大水。”
挑担子的货郎挤到前排,脸上堆着笑:“黄先生,您说这水灾,可有啥依据?咱们小老百姓经不起吓啊。”
黄山月没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天,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阳光落在他脸上,映不出半点温度。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焦虑,甚至连冷漠都算不上,那是一种看透生死后的平静,像庙里供着的佛像,明明睁着眼,看的却不是人间。
“信不信由你们。”
他转身走下石台,衣角带起一阵风,卷起几片落叶。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进人群里,被人踩碎了。
宋璐璐迎上来,伸手拂去他肩上的灰尘:“非得说得这么直白?”
“直白才能活命。”黄山月接过黄小婉,女儿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蹭着他的胡茬,“爹,他们不信你。”
“不信就不信。”
他抱着女儿往巷子里走,背影融进斑驳的光影中。
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就围满了人。
不是百姓,是乡绅。
绸缎庄的周掌柜一马当先,手里捧着红绸包着的联名书,身后跟着粮行的钱老板、当铺的孙朝奉、酒楼的钱员外。一个个穿着体面,脸色却比哭还难看。
“大人,您可得管管啊!”周掌柜把联名书双手奉上,“那个黄山月妖言惑众,蛊惑人心,弄得满城风雨,我这铺子的伙计都不敢去东街送货了!”
钱老板附和:“就是就是,说什么水灾,我昨儿个去碧水河看了,水位比往年还低三尺!”
孙朝奉捋着胡子:“大人,此人来历不明,既不是本地人,又没有功名在身,却在此妖言惑众,按《大周律》,该杖四十,逐出县境!”
县太爷张明远坐在堂上,手里捏着联名书,眉头拧成个川字。他是个科举出身的人,当了十五年县令,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出事”。如今出了个预言水灾的怪人,他是真头疼。
“诸位稍安勿躁。”钱满仓放下联名书,“本县这就派人去查,若那黄山月当真妖言惑众,定不轻饶。”
乡绅们这才散了。
钱满仓叹了口气,叫来师爷:“去,拟个告示,就说碧水河堤固若金汤,近日无灾,让百姓不要听信谣言,违者按律处置。”
师爷提笔就写,墨迹未干就贴了出去。
告示贴在县衙门口的照壁上,红纸黑字,盖着鲜红大印。围观百姓指指点点,有识字的念出声来:“……近日妖言惑众,蛊惑民心者,定惩不贷……”
念到一半,声音就小了。
有人偷偷看巷口,黄山月正靠在墙根晒太阳,怀里抱着黄小婉,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活像个要饭的叫花子。
“爹,他们贴告示骂你。”黄小婉奶声奶气。
“骂就骂。”黄山月吐掉狗尾巴草,“嘴长他们身上,我还能去缝上?”
“可你是为了救他们呀。”
“傻闺女。”黄山月弹了弹女儿额头,“救人是积德,但人家不领情,那也是人家的命。爹只管说,听不听在他们。”
话音刚落,两个衙役就冲了过来,手里的铁链哗哗作响。
“黄山月!县太爷有令,禁止传播谣言,跟我们走一趟!”
黄山月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就那么靠着墙,把女儿换到左手上,右手掏了掏耳朵。
“我要是不去呢?”
衙役愣了。
他们在这县城当了十年差,头一回见到不怕官家的人。领头的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晃了晃铁链:“那……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黄山月终于抬头。
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就那么一下,两个衙役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怒火,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可就是这种空,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那是一个人对蝼蚁的空。
“回去告诉你们县太爷。”黄山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的告示管不住天,三天后碧水河涨不涨,不是他说了算。”
说完,他抱着女儿转身就走。
两个衙役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愣是没敢追。
当天夜里,碧水河上游下了暴雨。
不是普通的暴雨,是天漏了一样往下倒。雨点砸在屋顶上,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闪电劈开夜幕,雷声震得窗户哗哗作响。
宋璐璐从床上坐起来,看向窗外。
黄山月没睡,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烟,烟火在黑暗中明灭。
“要来了?”宋璐璐问。
“嗯。”黄山月吐出一口烟,“比预想的还大。”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就有人敲响了县衙的鼓。
鼓声又急又密,像催命符。
钱满仓连官服都没穿齐就冲了出来,只见碧水河沿岸的里正跪在堂下,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大……大人!碧水河涨了!一夜涨了三丈!堤坝要顶不住了!”
钱满仓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飞。他扶住桌案,声音发颤:“涨了三丈?不可能!上月才加固的堤坝!”
“大人!”里正磕头如捣蒜,“是真的啊!上游下了两天暴雨,河水全涌下来了!东街已经进水了,西市也淹了,北边柳树林的七十二户人家……全没了!”
钱满仓跌坐在椅子上。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石台上那道身影,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北边柳树林里七十二户人家,一个都跑不掉。”
“黄山月呢?”他猛地站起来,“快!快去请黄山月!”
衙役跑得比兔子还快,冲到巷口一看,门开着,屋里空空荡荡。
桌上压着一张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不听,不救。”
张明远赶到碧水河边时,整个人都傻了。
河水像一头脱缰的野兽,咆哮着冲垮了堤坝,黄色的浊浪卷着泥沙、树木、房屋的碎片,一路往城里灌。东街的水已经没过了膝盖,百姓站在屋顶上哭喊,官兵忙着划船救人,乱成一锅粥。
而黄山月就站在断堤上。
他怀里抱着黄小婉,身边站着宋璐璐,一家三口像三棵长在浪头上的松树。河水在他们脚下咆哮翻涌,却连他们的鞋底都打不湿。
“爹,要救吗?”黄小婉问。
“救。”黄山月把女儿递给宋璐璐,“但不是现在。”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脚下的河水突然安静了。
不是退了,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从咆哮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静止。整条碧水河,从上游到下游,几十里水面,瞬间平静如镜。
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百姓忘了哭喊,官兵忘了划船,连钱满仓都忘了呼吸。他们看着那道站在水中央的身影,看着他缓缓抬起右手,看着他五指虚握,像握住了一根无形的缰绳。
“我说,退。”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风吹过竹林。
可河水真的退了。
不是慢慢退,是像被一只巨手推着,一寸一寸往下压。浑浊的浪头不甘心地挣扎,咆哮着想要反抗,却在那股无形的力量下越来越低,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缩回了河床。
堤坝上,淤泥里,躺着鱼虾,躺着水草,躺着被冲垮的房屋残骸。
也躺着尸体。
七十二具。
一个不少。
钱满仓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道从水面上走回来的身影,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仙……仙长……”
黄山月没看他。
他走过跪了一地的百姓,走过那些悔恨交加的眼神,走过那些劫后余生的哭泣,一步一步,走回巷口,推开门,进屋,关门。
门关上的瞬间,身后传来震天的哭喊:
“仙长!求仙长救救我们啊!”
“我们有眼无珠!我们该死!求仙长开恩啊!”
“仙长!求您了!求您了!”
门缝里透出一句话:
“不听我的,死七十二个。听我的,一个不死。你们自己选。”
声音很轻,很淡,像庙里的钟声,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在哭,在跪,在磕头。
没有人注意到,碧水河上游的云层里,一双巨大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属于一只比山岳还庞大的黑色巨兽。
它的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黄山月……”巨兽低语,声音像滚雷,“你救了今天,救得了明天吗?”
云层合拢,巨兽消失了。
而巷子深处,黄山月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根没抽完的烟。烟火一闪一灭,映着他半张脸。
宋璐璐走过来,把一碗热茶放在他手边。
“他们跪着呢。”
“让他们跪。”
“你真不救了?”
黄山月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救。”他放下茶碗,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不是现在。”
他转头看向窗外,看向碧水河上游的方向,看向那片还阴沉沉的天空。
“背后的那只手不砍掉,救多少次都没用。”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
雷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声低沉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