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血池边。池子不大，直径约五米，液体粘稠，表面平静得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他蹲下，伸手探入池中。
冰冷。刺骨的冰冷，像伸进冰水里。但更可怕的是，液体在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舔舐他的皮肤。同时，一股强烈的吸力从池底传来，像有无数只手在拉他，要把他拖下去。
陆寻咬牙，稳住身体，继续往下探。手臂完全没入，然后是肩膀。池子比他想象中深，他整个人前倾，几乎要栽进去。
指尖碰到了硬物。是碎片！他夹住一块，往外抽。
碎片出水时，带出了一大团粘稠的血浆。碎片是暗红色的，有巴掌大，上面是一张哀伤的女人脸——是柳月华？不，这张脸更年轻，眉眼和柳月眉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柔和。
碎片入手，脸上那些痂突然剧痛。不是刺痛，是撕裂的痛，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脸而出。他闷哼一声，差点松手。
坚持住。他把碎片放在池边，再次伸手，去捞第二块。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四块碎片全部捞出，摆在池边。它们一离开血池，立刻开始互相吸引，边缘长出肉芽，试图拼接。陆寻用衣服包住它们，强行分开。
脸上的痛达到了顶点。他跪在池边，捂着脸，感觉那些痂在开裂。不是脱落，是从中间裂开，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他看向池中的倒影。倒影里的他，脸上的痂裂开了，露出下面鲜红的肉，和肉里……另一张脸的轮廓。
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人，闭着眼，表情安详。
是柳月华？还是无面真君？
他不知道。但必须抓紧时间了。
他抱起四块碎片，走到镜子树前，那块映出秘典室的镜面下。镜中的书房依然安静，油灯火苗微微晃动。
他咬破手指，把血抹在镜面上。血渗进去，镜面荡开涟漪，但没有打开。果然，需要“真君之面”。
他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开裂的脸，咬了咬牙。
主动催熟。
他集中精神，不再抵抗脸上痂的“生长”，反而引导体内那股阴冷的碎片力量，加速涌向脸上的核心。剧痛加倍，像有无数把刀在刮他的脸。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镜子里的倒影，他脸上的痂加速开裂、脱落，露出下面完整的、新生的皮肤。那张皮肤光滑，完美，但不是他的脸。
是一张女人的脸。清秀，温柔，眉眼间有淡淡的哀愁。是柳月华。
他的脸，彻底“变成”了柳月华的脸。
就在这一刻，镜面猛地一震，涟漪扩大，形成一个旋转的、暗红色的漩涡。秘典室的门，开了。
陆寻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女人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悲凉。他失去了自己的脸，换来一扇门的开启。
但他没时间感伤。他抱起碎片，一步踏进漩涡。
天旋地转。再站稳时，已经站在了那间书房里。
房间不大，四壁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线装古书。中央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摊开着那本《拜面秘典·卷三》。油灯的光昏黄，把一切都染上陈旧的颜色。
陆寻走到书桌前，看向那本书。纸页泛黄，墨迹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他快速翻阅，跳过那些邪术仪式的记载，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是图解。画着一棵镜子树，树根扎在血池里，树顶连接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图旁边有注解：
“镜界之枢，在于‘心镜’。心镜乃无面真君本源所化，藏于镜树之顶。欲毁真君，需登树顶，入心镜，于镜中见己，斩己身，则真君灭。”
斩己身？什么意思？在镜子里杀了自己，就能杀无面真君？
他继续往下看，又有注解：
“然入心镜者，需持‘真君之面’，否则永困镜中。持面入镜，可见己之‘本相’，斩之，则断与真君之连。然斩己者，亦将消散，魂魄归入镜树，永为镜奴。”
原来如此。拿着柳月华的脸（现在就是他的脸）进入心镜，在里面看见自己的“本相”，杀了那个本相，就能切断和无面真君的联系。但同时，自己也会死，魂被镜树吸收，成为新的镜中魂。
这是同归于尽的方法。
而且，还不一定成功。注解最后有一行小字：
“此法凶险，十不存一。慎之，慎之。”
陆寻放下书，看着镜中自己那张陌生的脸，苦笑。到头来，还是要死。但至少，死得有点价值。
他正想着，书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他进来的那面镜子，是书房另一侧，一扇普通的木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柳月眉。
她倚在门框上，穿着旗袍，完美无瑕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但眼神冰冷如刀。
“找到方法了？”她轻声问，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陆寻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斩己身，灭真君。很悲壮，对吧？”柳月眉走进来，随手关上门，“但你觉得，我会让你上去吗？”
“你拦不住我。”陆寻说。四块碎片在他手里，他可以立刻上去。
“拦得住拦不住，试试才知道。”柳月眉笑了笑，突然伸手，抓向自己的脸。
不是抓，是撕。
她生生把自己那张完美的脸，从中间撕开，像撕下一张面具。面具下面，露出的不是血肉，是另一张脸——苍老的，布满皱纹的，右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
是她原本的样子，但老了七十岁，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你以为我想要你的身体，是为了年轻？”柳月眉的声音变得苍老嘶哑，她拿着那张完美的人皮面具，眼神疯狂，“不，我想要的是自由！我不想再困在这个鬼地方，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这张恶心的脸！我要出去，要用一张完美的脸，重新活一次！”
她把那张人皮面具按在脸上，面具自动贴合，她又变回年轻完美的样子。但那种疯狂，透过完美的皮囊，更加瘆人。
“但你的脸，比我的更完美。你的脸，是守门人血脉和真君力量结合而成的‘真君之面’，是打开心镜、控制真君的钥匙。有了它，我不但能出去，还能掌控真君，成为新的神！”
她一步步逼近，陆寻一步步后退，背抵在书架上。
“把碎片给我，把你的脸给我。我答应你，会放过你的朋友。否则，”她停下脚步，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吴森和林晚的脸——他们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似乎在寻找什么，但周围有无数面镜子，镜子里都有影子在蠕动，“我就让你看着他们，被镜灵一点点吃掉。”
陆寻心脏一紧。吴森和林晚在外面找他，还闯进了可能有镜灵的地方？
“他们在哪儿？”
“一个有趣的地方。我留给你的‘惊喜’。”柳月眉微笑，“好了，选择吧。是交出一切，换他们活。还是抱着你的英雄梦去死，让他们陪你一起？”
陆寻看着镜子里吴森焦急的脸，林晚警惕的眼神。他们是无辜的，是被他卷进来的。
他没有选择。
他把四块碎片放在地上，然后，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柳月眉的眼睛亮了，充满贪婪和期待。
但就在陆寻的手即将碰到脸时，他突然转身，抓起桌上那本《拜面秘典》，狠狠砸向桌上的油灯。
“哐当”一声，油灯倒地，火苗点燃了书页。古书瞬间燃烧起来，火焰窜起，点燃了书桌上的其他纸张，又蔓延到书架。
“你疯了！”柳月眉尖叫，扑过来想灭火。但火势很快，书房里全是易燃的古籍，转眼就成了火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