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的那一瞬间，南城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了。
没有风了。
刚才还在巷子里呜呜咽咽穿梭的阴风忽然就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像是人间，倒像是所有人都商量好了同时屏住了呼吸。但这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那些原本零星的、分散在各处的阴气，忽然像接到了统一的号令，从全城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地缝、每一条暗河、每一片废墟底下疯狂涌出来，黑压压的，稠得像墨汁倒进了水里。
城东小区的居民看见花坛里的泥土在往外冒黑泡。城西河面翻起大片大片的黑沫子，鱼全翻了白肚。城北工地的塔吊自己转了方向，生锈的铁臂指往同一个方向——城市的正中心，盛世中心。
所有的黑气，全在往那一个点上聚拢。
肉眼看得清清楚楚。滚滚的黑煞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一层叠一层地堆上去，越叠越厚，越叠越沉，最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穹顶，把整座南城从天上到地下扣了个严严实实。路灯的光打上去，照不透，直接被吞了。
煞气锁城。
十年布局的最后一步，终于落下来了。所有出口，全部封死。
城外的高速路口，车流排成了长龙。司机们疯狂拧钥匙、踩油门，发动机吭吭两声就熄火，仪表盘乱跳，车载屏幕闪雪花，怎么都打不着。国道、省道、城乡通道，无一例外，所有机动车辆集体趴窝。有人在高速上困了半个小时，下车想往前走两步看看情况，结果发现手机也没信号了，屏幕上的信号格全灰了。
不是某一个运营商断网，是所有手机、所有网络、所有电视、所有广播——南城市区内全部通讯信号在这一刻同步中断。外面打不进来，里面打不出去，一城之地，彻底与世隔绝，变成了一座被黑雾扣住的笼子。
城区里面，煞气从地底渗上来，从门缝窗缝钻进来，钻进每家每户。那股阴冷不是温度下降的那种冷，是一种直接贴着骨头往里渗的寒，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家家户户的门窗被吹得瑟瑟发抖，门板咣咣响，锁扣都在颤。孩子尖声大哭，嗓子都哭哑了；老人捂着胸口喘不上气，嘴唇发紫；年轻人也没好到哪儿去，浑身发冷，心慌得坐不住站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全是汗。
恐慌这玩意儿，比病毒传得快多了。
一个小区的人慌了，一条街的人慌了，半个城区跟着就炸了锅。街上开始有人跑，有人喊，有人穿着拖鞋就冲出了楼，不知道往哪儿跑，就是跑。
“怎么回事！天怎么突然黑成这样了！”
“没信号了——手机完全没信号！网也断了！”
“走不了！车全熄火了，路口也被堵死了！出不去了！”
嘶吼声、尖叫声、小孩的哭声、女人的哭腔，在大街小巷搅成一团。有人蹲在路边干呕，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发抖，有人对着没有信号的手机一遍一遍地拨号，拨不通就砸手机。商铺的卷帘门被人拍得咣咣响，有人想躲进去，有人在喊开门。
一座城市的繁华热闹，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场噩梦的开头。
市局指挥大厅里，满墙的监控屏幕齐刷刷地黑屏了。不是一块两块，是全部，像被人一刀切断了神经。大数据系统崩了，应急通讯断了，连备用电源的指示灯都在狂跳。电脑屏幕上只剩下无信号的灰雪花在闪，闪得人心烦意乱。
队员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攥着对讲机，有的握着座机话筒，有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但所有人都僵住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指令发不出去，信息传不回来，他们跟这座城市一样，被蒙上了眼睛、堵上了耳朵。有人的脸上开始露出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空洞表情，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陆峥站在窗前，背对着满屋的混乱，看着窗外。头顶那片黑压压的煞气穹顶压得极低，像一口锅盖悬在离地几百米的地方。远处盛世中心的大楼已经彻底被黑雾裹住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顶层的红光在黑雾里一闪一闪，像是恶魔眨了一下眼。
他心脏沉得要命，跳得又重又闷，每一下都撞在胸腔里，像是想把肋骨撞开。
但他没有慌。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面朝满厅的人。
“全员就位——”
他的声音嘶哑，但用力压过了大厅里嗡嗡的嘈杂声，像一块铁砸在石板上，“死守岗位！一个都不许动！安抚组把还能用的喇叭拿到街上去，挨条街喊，让居民留在室内别出来！巡逻组守住主干道和路口，绝不允许踩踏、暴乱这种次生事故发生！”
他停了一拍，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眼神跟刀一样，“你们是警察。这城越乱，你们越不能倒。听见没有！”
队员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深吸一口气，有人猛地挺直了腰板，有人把攥得发白的对讲机往腰带上一挂，用力点了一下头。就算他们手里的武器对黑雾半点用都没有，就算他们只能干看着，但至少他们还能站在街上，还能让老百姓看见有人在守着。这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与此同时，盛世中心顶楼。
黑袍宗主缓步踏出天台。他脚下的玻璃幕墙映出黑雾翻涌的影子，万丈高空的风本该是猛烈刺骨的，可他站在那里，连袍角都不动一下。他低头俯瞰，透过层层黑煞，看着脚下这座被自己养了十年的城市——安静了，听话了，彻底落进了他的手心。
他缓缓抬手。动作很慢，像是在端起一只斟满了酒的杯子。
漫天黑气像听到了召唤，从四面八方翻涌着朝他掌心汇聚。十年地脉里积攒的怨气、无数生灵的死气、遍地阵法催生出来的煞气，全部在他掌心里翻腾滚动，浓缩成一颗不断跳动的黑色光球。光球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蠕动，像是活物的心脏。
“十年养煞，一朝献祭。”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语气里没有兴奋，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极致的漠然，像是这场献祭对他来说不过是日程表上必定要完成的一件事。
他五指微微张开，黑色光球悬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然后他的声音陡然放大，通过漫天煞气传遍了南城的每一寸土地，落进每一个活人的耳朵里。
“谢家丫头——”
“这满城煞气，我给你备好了。”
“今夜，你若跪降献玉，我留十万老弱性命。你若负隅顽抗——”他停了一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意，“全城生灵，尽数陪葬。”
虚空传音穿透层层黑煞，从盛世中心顶楼辐射向全城，砸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街上慌乱的人群听到这个声音，有人当场腿软跪倒在地，有人抱着头发疯一样尖叫，有人蹲在墙根下面浑身发抖，牙齿碰撞的咯咯声响成一片。
恐惧的极限，就是绝望。
就在全城人的心神快要被恐惧碾碎的那一瞬间——
另一道声音，稳稳地响了起来。
不是从天上砸下来的，是从地面上弹起来的，清亮，坚定，带着一股子正得不能再正的凛然之气，穿透漫天翻涌的黑煞，像一把光铸的剑直直地捅进了黑雾最浓处。
“邪祟乱城，天理不容。”
“今日，我谢殊在此——守南城，破煞局，斩邪宗！”
声音清澈，没有嘶吼，没有高亢，但每一个字都稳到了极点，像是有人在惊涛骇浪里钉下了一根桩。那声音落进每一个捂着耳朵发抖的人心底，落进每一个抱着孩子缩在角落的母亲心底，落进每一个咬紧牙关守在岗位上的警察心底。
漫天慌乱的南城，莫名地安静了一瞬。不是煞气退了，不是黑雾散了，而是有人在最暗最冷的时候点了一团火，不大，但足够亮，足够让人找到方向。
夜色沉沉的街巷之中，一道素衣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
她走得不快，步伐不急不缓，脚尖踩过被煞气浸湿的路面，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周身的金色正气在黑暗中流转，不刺眼，但煞气到了她三步之内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翻卷着退散。她一个人，逆着满城黑雾，朝着盛世中心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孤身一人。
踏煞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