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南城静得像一座空城。
街上没有行人,没有车灯划过,连平时那些深夜还在路边支摊卖烧烤的小贩、窝在桥洞底下过夜的流浪汉,今晚都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整座城市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一阵一阵若有若无的阴风,在楼宇和街巷之间穿梭,吹过电线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什么人在高处压着嗓子哭。
陆峥站在市局天台上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低头看着脚底下的城市。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好像比平时暗了很多,橘黄色的光晕缩成一团一团的,照不透那些横七竖八的阴影。
他手里的烟被捏得变了形。远处盛世中心的轮廓杵在城市正中间,通体玻璃幕墙黑漆漆的,偶尔有路灯光扫过去,反出一片冷冰冰的光泽,像一只趴在那儿不动的巨型黑兽,闭着眼,却随时可能睁开。他盯着那栋楼看了好一会儿,把变形的烟塞回烟盒里,转身下了楼。
大厦顶层,密闭的空间内没有一点自然光。黑袍人影立在圆形深坑边上,身形挺拔,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枯木。周身的黑雾浓得几乎凝成实质,一层一层地翻涌滚动,把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他抬手,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拂了一下袖子上的灰。虚空中瞬间浮现出无数黑色光点,密密麻麻的,跟萤火虫似的,却是冷的。光点落在地上,化成一个一个枯骨宗的外围弟子,齐刷刷跪倒,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宗主,”跪在最前面的弟子低着头,声音里夹着小心翼翼,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掉脑袋,“全城阵眼已经全部激活,万煞大阵雏形稳固,现在就差最后一步——引动全城地脉怨气,一旦引上来,献祭就能完美启动。”
他停了一秒,喉结上下滚了滚,又补了一句:“谢家那个余孽一晚上没动静,窝在老街那边不出来,估计是在蓄力备战。”
黑袍宗主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两块干骨头互相摩擦,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没有高兴,也没有恼怒,只有一种笃定到了极点的平静。
“她蓄的力越足,明天献祭的效果就越圆满。”黑袍宗主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像是在虚空中抓握什么东西,五指又慢慢收拢,攥成了一个拳头,“正统道脉的至纯正气,正好是淬炼我枯骨神魂的上等炉火。我困在这个境界的瓶颈上已经太久了——借她的正气,破我的桎梏,这场对决来得正是时候。”
他布局十年,从来就不单是为了收割一城的气运。气运是给大阵吃的,而他自己要的东西更精、更纯——他要借正统道修在生死对决中爆发出来的至纯力量,来淬炼自己的神魂,完成境界的终极蜕变。
谢殊,谢家最后的传人,那块镇煞玉佩的持有者,就是他等了好多年的渡劫养料。
“明日三更,大阵全开。”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全城煞气封城锁门——凡人别想出得去,修士也别想逃得掉。我要当着她的面活取玉佩,生吞正气,用这一城生灵当柴火,铸我的无上枯骨道。”
话音未落,虚空中的阴风骤然暴涨,呼的一声从深坑底下冲上来,带着一股刺骨的腥气。整栋摩天大楼微微震颤了一下,玻璃幕墙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地底深处,那些被埋了十年的血色阵纹齐刷刷亮了起来,猩红的光从地基一路蔓延上来,像无数条血管同时被注入了血。
所有跪伏在地的外围弟子把额头贴得更低了,齐声喊道:“遵宗主令!”
声音被黑雾吞掉,像石子扔进了深水里,没有回音。
暗处的齿轮已经转到了最后几圈,杀局彻底成型,只等时辰一到,扣下扳机。
同一个时刻,殊相斋里面,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虫蚁爬过的声响。
谢殊看完手机上所有资料,把屏幕按灭,搁在一旁的矮桌上。她站起来,走到屋子角落的木柜前面,蹲下身,从里面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袋。
几枚辟邪符,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清心符,符纸边缘微微泛黄,是早几年画的,效力一点没减;镇煞符是新写的,朱砂还带着淡淡的腥气。她一张一张检查过,确认没有折损、没有受潮,然后整齐地摞好,放进布袋里。
迷雾山取回来的枯骨宗令牌和据点信纸也一并收好——这些东西打完之后要用,是清算的证据。她拉紧布袋口的绳子,打了个结实的结,搁在蒲团旁边。
然后抬手,隔着衣料摸了摸胸口那块墨玉镇煞佩。玉佩贴着她的皮肤,不凉,温温的,像一只小小的手掌在轻轻托着,正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安安静静的。
该准备的,全都准备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楼影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
心里不是不紧张。说完全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对手是什么人?蛰伏十年,拿一座城市当棋盘,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修为深不可测,底牌不知道藏了多少张。而她只有自己一个人、一块玉、一身修为。输赢是未知的,死活也是未知的。
可是她不能退。
身后是万家灯火。那些白天在巷子里唠嗑的大妈、嬉闹的孩子、吆喝的摊贩,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照常吃饭睡觉过日子的普通人。还有二十七条被浇筑进钢筋水泥里的冤魂,等着有人替他们讨一个公道。还有八年前谢家满门的血,还在她心口上烫着。
她退一步,后面全得死。所以不用想了。
天边慢慢泛起一层很浅很浅的鱼肚白,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渗出来,像是有人用毛笔蘸了极淡的墨在宣纸上扫了一笔。黎明的第一缕光穿透黑暗,落在南城的地面上,却没有带来半点暖意——满城的阴气层层叠叠地阻隔着,把光里的温度吞得干干净净,剩下来的只有一层惨淡的亮。
清晨六点,陆峥带着全队精锐警力悄悄完成了盛世中心的外围布控。
队员们个个全副武装,防弹背心外面套着便服外套,藏在周边楼宇的天台上、巷口的转角处、路边的面包车里,一圈又一圈,把整栋大楼围了个水泄不通。表面上看着,就是寻常的治安巡逻,几个穿制服的交警在路口疏导早高峰的车流。暗地里,每个人的耳机都开着,频道静默,手指搭在枪套上,随时等着那一声令下。
陆峥独自穿过还没亮透的老街,走到殊相斋门口。巷子里很安静,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是凌晨洒水车经过时留下的水渍。他没敲门,也没喊人,就靠在对面的墙根底下站着,抱着胳膊等。
七点整,木门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谢殊站在门框里,一身素衣,干干净净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眉眼沉静,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周身的气息稳得像一面不起风的水。陆峥看了她一眼,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稍微落了一点——这个状态,不是硬撑出来的,是真的拉满了。
他上前一步,轻声问:“准备好了?”
“嗯。”谢殊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行,“白天我们按兵不动,让他彻底放松警惕。入了夜之后,我正面登顶破局,你带队封锁整栋大楼所有的出入口,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任何黑气往外泄。”
“明白。”陆峥郑重地应了一声,喉结动了动,“狙击手、封锁组、应急组全员已经就位,整栋大厦围得水泄不通,别说人了,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谢殊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很淡的温度。两人对视了一瞬,没再多说什么——该说的早就说完了,剩下的都在心里装着。
陆峥转身大步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谢殊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门关上了。
决斗前的最后一个白昼,出奇地平静。
阳光照常升起来,街上慢慢有了行人和车流,卖早点的出摊了,上班的挤地铁,上学的背着书包在路口等红绿灯。一切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陆峥知道,这份平静底下压着的暗流,正在一分一秒地往那个点上涌。
时间一点一点爬过去,白昼不知不觉地烧完了。夕阳沉入西山,天边最后一片橙红色的光被夜幕吞掉,夜色再次笼罩南城。
距离三更献祭,还剩最后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