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越是这样，陆寻越确定——他想对了。
守门人血脉，是钥匙，可能也是锁。
能打开无面真君的领域，也能……关上它。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血池边。池中的液体粘稠猩红，倒映出他狰狞的脸。他伸手，想碰触那张无面的脸。
但手停在半空。
因为他看见，血池的倒影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是柳月眉。
不，不是柳月眉。倒影里的人，脸上没有疤，年轻，清秀，眼神温柔。
是柳月眉原本的样子，在她用碎片盖住伤疤之前的样子。
倒影里的柳月眉对他摇了摇头，手指竖起，贴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她指了指血池深处。
陆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血池底部，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很微弱，但确实在。
是碎片。另外四块碎片，就在血池底。
柳月眉在帮他？
不，不可能。但倒影里的她，眼神那么哀伤，那么……真实。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倒影里的柳月眉消失了，血池恢复平静。
真正的柳月眉走了下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喝了它。”她把药汤递到陆寻面前，“能让你脸上的痂长得更快，也能让你……更听话。”
药汤散发着刺鼻的腥苦味，里面浮着一些可疑的渣滓，像是什么东西的碎末。
陆寻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柳月眉完美无瑕的脸。
然后，他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腥，像喝下一碗腐烂的血肉。胃里翻腾，但他强忍着没吐出来。
柳月眉满意地笑了：“很好。看来你已经想通了。这三天，每天一碗，三天后，你就是真君最好的祭品。”
她收起碗，转身上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寻等她走远，立刻趴到血池边，用手指抠喉咙，想把那碗药吐出来。但药像是有生命，已经渗进他体内，吐不出来了。
他感觉脸上那些痂在加速生长，麻痒感变成灼痛，像有火在烧。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踉跄着后退，靠坐在镜子树的树干上。破碎的镜面里，映出无数个他，每个他都在痛苦地扭曲，脸上的痂在蔓延，在融合，渐渐形成一张完整的、暗红色的面具。
倒计时开始了。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在彻底变成祭品之前，找到血池底的碎片，找到摧毁无面真君的方法。
否则，他就真的完了。
镜子里的无数个“他”，都在看着他，眼神绝望，又似乎藏着最后一点不甘的光。
陆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只剩下决绝。
那就来吧。
看是你先吞了我，还是我先毁了你。
那碗药的效果比陆寻预想的更强。
喝下去不到半小时，脸上的痂就从暗红色变成了近乎黑色，表面鼓起一个个细小的疙瘩，像癞蛤蟆的皮。最可怕的是，那些疙瘩在呼吸——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仿佛皮下藏着无数个微小的肺。
痛感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迟钝的存在感。好像那些痂不再是外来的附着物，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甚至……比他原来的皮肤更“真实”。
他靠着镜子树坐着，盯着血池中央那张无面的脸。脸在“睡”，或者说，在休眠，像在积蓄力量。血池平静无波，倒映着穹顶昏暗的光，和池底那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那是碎片，剩下的四块碎片，就在这片粘稠的血浆下面。
怎么拿到？
血池看着不深，但谁知道下面有什么。而且柳月眉说镜界里每一面镜子都是她的眼睛，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直接下去捞，肯定会被发现。
得想办法，在不惊动柳月眉的情况下，接触血池。
陆寻环顾四周。这个圆形空间很大，除了中央的镜子树和血池，边缘是一圈圈向上延伸的、嵌满小镜子的墙壁。那些镜子里困着的灵魂，还在无声地哀嚎，他们的眼睛跟着他转动，像在期待什么，又像在警告什么。
他想起倒影里那个“柳月眉”。那个没疤的、眼神哀伤的女人，指向血池底的手势。她是真的在帮他，还是陷阱？
如果是帮，她是谁？柳月眉的残魂？还是镜界本身的意志？
如果是陷阱，目的又是什么？诱他下水，让他更快被无面真君吸收？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呆坐着等死，不如主动寻找机会。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身体有点发软，是那碗药的副作用。他走到墙边，凑近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蓝布褂，头发挽成髻，脸很清秀，但眼睛是两个血洞，脸颊上有两道深深的割痕，从嘴角咧到耳根——她的脸被剥了，但剥得粗暴，留下了伤口。
女人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陆寻能“看”懂她的唇语：
“救……我……”
陆寻心里一紧。他伸手想碰镜子，但指尖刚碰到镜面，镜面就荡开涟漪，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同时，无数破碎的画面冲进他脑子——
昏暗的屋子，她被绑在椅子上，面前是面大铜镜。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惊恐，扭曲。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把薄薄的刀，刀刃贴在脸颊上。她尖叫，挣扎，但没用。刀划下去，皮肉分开，血涌出来。剧痛。然后，是剥离的感觉，像在活活撕下自己的皮。最后，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被完整地揭下，像一张面具，被黑袍人捧在手里。而镜中的“她”，变成了一张血肉模糊、没有脸的怪物……
画面中断。陆寻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指尖还残留着那种阴冷，还有剧痛的余韵。那女人经历的痛苦，通过镜子，传递给了他一丝。
他看向其他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一个被剥了脸的人，都在无声地求救，或者无声地诅咒。
这些人，都是拜面教的祭品。他们的脸成了面具，魂被困在镜子里，永世不得超生。而无面真君，就靠吸收他们的痛苦和怨念，维持存在。
守门人一脉，是帮凶。
这个认知让陆寻胃里翻腾。他看着镜子树，看着血池中央那张无面的脸，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来。
不，不止恨。是愧疚。哪怕那些事不是他做的，是他的祖先做的，但血脉相连，罪孽仿佛也流淌在他血液里。
他必须终结这一切。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赎罪。
“怎么救你们？”他对着那面镜子里的女人，用唇语问。
女人似乎听懂了。她抬起手指——镜中魂居然能动——指向血池，然后，又指向镜子树树干上，某一块特别大的碎镜。
陆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块碎镜在树干中部，有一人高，镜面裂成蛛网状，但依然能映出人影。他走过去，站在碎镜前。
镜子里映出他现在的样子。脸上覆盖着黑色的、疙瘩状的痂，像戴了张粗糙的面具。只有眼睛还是他自己的，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那点金色光点在微弱地闪烁。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集中精神，试图调动守门人的力量。脸上那些痂立刻有了反应，像被刺激到的蛇，蠕动，收紧，带来一阵阵刺痛。但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阴冷的能量，从痂下面渗出，流向四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