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就是,你会代替我,留在这里。”柳月眉走到一扇门前,摘下门上的小圆镜,镜面映出陆寻的脸——脸上那些痂,在镜子里显得更加狰狞,像活物一样在蠕动,“而我会用你的身体,离开这里,重获新生。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你出不去,是因为你是镜中鬼。但有了我的身体,你就能离开?”
“对。守门人的身体,加上完整的无面真君面具,能打破镜界和现实的壁垒。”柳月眉把镜子挂回去,转身看着他,“但需要一个转换的过程。我需要你的魂完全适应镜界,而我的魂完全适应你的身体。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天。”
“三天后,你就会彻底变成我,而我,会变成你。”陆寻明白了。
“聪明。”柳月眉鼓掌,“所以这三天,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吧。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在你还有用的时候。而且,我说过要告诉你守门人的真相,不会食言。”
她走到长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特别大的门,门上没有小镜子,而是镶嵌着一面巨大的、暗红色的铜镜。铜镜表面布满裂纹,但依然能映出人影。
柳月眉把手按在铜镜上,镜面泛起涟漪,像水面一样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
“跟我来。让你看看,守门人一脉,到底守护的是什么。”
陆寻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楼梯是螺旋向下的,很深,两边墙壁上嵌着无数面小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一张脸——痛苦的脸,扭曲的脸,无声呐喊的脸。那些脸的眼睛都盯着他,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
走了大概五分钟,楼梯到底,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像一个倒扣的碗。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棵“树”。
但不是柳家老宅那种面具树。这棵树是镜子做的。
树干是无数面破碎的镜子拼接而成,镜面里映出各种各样的场景:古代的刑场,民国的街巷,现代的房间……每一面镜子里,都在上演着“剥面”的场景。不同时代,不同地点,不同的人,被绑在椅子上、石墩上、床上,脸被生生剥下,制成了面具。
树枝是暗红色的,像血管,末梢垂下一面面小镜子,每面镜子里都困着一个灵魂——那些被剥了脸的人,他们的魂被困在镜子里,永世不得超生。
树的根部扎在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池子里。池子里的液体粘稠,冒着泡,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那是血池,由无数被剥面者的血汇成。
而在血池中央,悬浮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脸。
巨大,苍白,没有五官,平滑得像一张白纸。但那张脸在“呼吸”,一起一伏,像活物。脸的下方,垂着无数根暗红色的丝线,像树根,又像血管,连接着血池和镜子树。
“这就是‘无面真君’的本体。”柳月眉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敬畏和狂热,“拜面教供奉的神,也是一切面具的源头。它没有脸,因为它能变成任何脸。它需要信徒献上脸皮,作为供奉,也作为养分。”
陆寻看着那张巨大的、无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恐惧。他能感觉到,那张脸在“看”他,虽然没有眼睛,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冰冷的蛇爬过后背。
“守门人一脉,最早就是无面真君的看门人。”柳月眉继续说,走到血池边,伸手搅动池中的液体,“你们的祖先,是最早一批拜面教的信徒,也是第一批献上脸皮的人。但你们比较特殊,你们的血能让脸皮保持‘活性’,适合制面。所以无面真君赐予你们守门人的身份,让你们世代为它收集脸皮,制作面具,供奉给它。”
陆寻浑身发冷:“你是说,守门人不是守护者,是……帮凶?”
“是祭司,是仆人。”柳月眉微笑,“但后来,拜面教被剿灭,无面真君陷入沉睡,守门人一脉也断了传承。可血脉还在,印记还在。你脸上的那些疤,就是守门人的印记,也是无面真君在你身上打的标记。它在召唤你,要你回归,继续为它服务。”
“不可能……”陆寻摇头,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说的是真的。那些疤痕,和碎片的共鸣,对镜界的感应……一切都指向这个可怕的真相。
“你不信?那我让你看个清楚。”
柳月眉挥手,血池沸腾,那张巨大的无面脸上,浮现出画面。是陆寻的祖先,一个个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但脸上都有和他一样的疤痕。他们在剥别人的脸,在制作面具,在跪拜无面真君。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和陆寻有七分像,脸上疤痕更重,几乎覆盖了整张脸。他跪在无面真君前,双手捧着一张刚剥下的脸皮,表情虔诚而狂热。
那是陆寻的曾祖父。陆寻在老家宗祠的画像上见过他。
“现在信了?”柳月眉问。
陆寻说不出话。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吐,但吐不出来。守门人不是英雄,是刽子手。他身上的血脉,是罪恶的血脉。他一直以来坚持的责任、使命,全是笑话。
“但你不必感到羞耻。”柳月眉走过来,轻轻抚摸他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情人,“血脉没有对错,只看你怎么用。你的曾祖父选择继续侍奉真君,但你……你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什么路?”
“成为真君的一部分。”柳月眉眼神狂热,“把你的脸献给真君,你的魂就能进入镜子树,成为树的一部分,获得永生。而我,用你的身体离开,代替你活下去。这是双赢。你得到永恒,我得到自由。”
“永恒地困在镜子里,看着别人被剥脸?”
“总比死了好。”柳月眉收回手,退后几步,“你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不主动献上脸,我就用强。到时候,你的朋友,你的家人,都会成为真君的祭品。而你,会亲眼看着他们被剥脸,然后魂飞魄散。”
她转身,走向楼梯:“这三天,你就待在这里,好好想想。记住,你逃不掉的。镜界是我的世界,每一面镜子都是我的眼睛。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见。”
她走上楼梯,消失在上方的黑暗中。
陆寻一个人站在巨大的圆形空间里,面对镜子树和无面真君的脸。血腥味扑面而来,耳边是无数镜中灵魂的无声哀嚎。
他瘫坐在地,抱着头,浑身发抖。
真相太残酷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邪恶,结果自己就是邪恶的一部分。脸上的疤痕不是勋章,是耻辱的烙印。守门人的责任不是守护,是助纣为虐。
那他还坚持什么?不如就按柳月眉说的,把脸献出去,一了百了。
不。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无面的脸。没有五官,但能感觉到它在“笑”,嘲弄的笑,轻蔑的笑。
如果守门人血脉真的是罪恶,那他就用这血脉,终结这罪恶。
既然疤痕是标记,是连接,那他能不能反过来,通过这标记,摧毁无面真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脸上的痂突然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在烧。他捂着脸,疼得在地上打滚。
镜子树在震动,无面真君的脸在扭曲。血池沸腾,那些镜中灵魂发出尖锐的嘶嚎。
它们在警告他,在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