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扣下来的时候，南城静得不正常。
按理说这个点儿，华灯初上，满城霓虹，街上该是下班的人潮、排队的馆子、堵成一条龙的车流。可今晚，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商铺卷帘门早早拉到了底，路灯也不对劲，一盏一盏地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天上拧着一个接触不良的开关。每闪一下，地上的影子就被扯得歪歪扭扭，长长短短，看着让人后脊梁骨发毛。晚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带着一股子阴湿的潮气，不像夏夜的风，倒像地下室深处返上来的那种霉味。
市局指挥大厅里却亮得刺眼，日光灯管全开着，白惨惨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把疲惫和紧绷照得一清二楚。
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电话座机这边刚挂那边又响，打印机嗡嗡嗡地往外吐纸，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填满了整层楼。所有人都在超负荷运转，桌上堆着喝空的咖啡杯和拆开的饼干包装袋，没人顾上收拾。
陆峥坐在电脑跟前，眼睛盯着屏幕，眼球上布了一层细细的红血丝，眼角有点干涩发痒，他抬手揉了一下，手指头又立马回到键盘上飞速翻页。十年来积压的旧档案一页一页从屏幕上滑过去，他不敢快进，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时间一点一点爬，墙上的电子钟跳到晚上十点。
他的手忽然停了。
屏幕上弹出来一份尘封了十年的绝密内部档案。封面扫描件泛着黄，边角都模糊了，右上角盖着一行刺眼的红色方章——废弃、不予公示、内部封存。标题倒是简单，几个冷冰冰的黑体字：《盛世中心施工人员失踪汇总备忘录》。
陆峥指尖微沉，点了进去。
文档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里面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还要冰，还要凉，像一根针从屏幕里扎出来直接捅进骨头缝里。
十年前，盛世中心动工第一年。光是头六个月，工地就离奇失踪了九个人。
没有监控拍到，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出逃轨迹，连个尸首都找不到。活生生的人，白天还在架子上绑钢筋、在工棚里吃盒饭，晚上轮值守夜，转头就人间蒸发了，衣服鞋子都还留在原地，人没了。
一开始警方是立了案的。刑警下去走访排查，把工地翻了个底朝天，连刚打好的地基都重新挖开来看了，愣是一条线索都没摸到。
后来呢？
后来项目进度催得紧，开发商那边压力一层层往下压，媒体也开始说怪话，什么“警方无能”、“耽误城市建设”。最后这些案子全部被打上了“自行离岗、失联出走”的标签，草草结案，强行翻篇。
第二年，继续丢人。第三年，还丢。
整整十年，盛世中心工地累计失踪二十七人。
二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被埋在了拔地而起的高楼下面，一层一层浇筑进水泥钢筋里，没人知道，没人追责，没人替他们说过一句话。
陆峥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胸口一阵阵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从警八年，见过冤案，见过凶杀，见过人性里头最脏最暗的东西，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这么漫长、这么隐蔽、这么大规模的蓄意谋杀。
整整十年啊。
枯骨宗借着开发楼盘的外皮，光明正大地拿活人献祭，用人命养煞气，一铲子一铲子地浇筑出了整座南城的绝杀大阵。
“难怪那栋楼的气场那么压人……”
陆峥低声喃喃了一句，嗓子发干，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意，“他妈的全是用人命浇出来的。”
每一条枉死的人命，都是大阵底下的一枚阵基；每一缕散不掉的怨气，都是献祭炉灶里添的一把柴火。外面看着是万丈高楼、繁华地标，里面早就烂透了，烂成了一座尸山煞穴。
他压着胸口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继续往下翻。翻到档案最末尾，一行手写的备注跳进他的视线，字迹潦草但用力很重，笔画把纸都划破了：
“顶楼三层，地基直通全城地脉枢纽。夜间常有黑气升腾，不敢探查。专人封锁，永久禁入。”
陆峥的瞳孔猛地一缩，后背唰地一下坐直了。
他立刻转头，对着旁边工位上的队员沉声道：“马上给我调盛世中心近十年顶楼的监控记录、门禁记录、值守人员排班！一条都不许漏！”
“收到！”
几分钟之后，数据跳出来了。结果比他想的还干净——顶楼没有任何监控画面。所有监控设备被人为物理屏蔽，不是坏了，是直接拿黑布蒙了、拿东西堵了。门禁系统独立于整栋大楼，不联网、不记录、不对外授权，像个黑洞一样嵌在大楼最顶层。
而十年以来，能踏进顶楼的人，屈指可数。
更让人后背发寒的是，所有被安排值守过顶楼的安保、物业、工作人员，全都在三年前先后离职、失联，无一例外。
线索到这里，看上去像是断了，干干净净的。
但陆峥反而更加笃定了。三年前——那正是南城所有阵法彻底成型、进入养势阶段的关键时间节点。大阵已经不需要外人值守了，它自己能运转了。而那些知情人，一个都没留，全部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
心思缜密到这个份上，狠辣到这个地步，不留半个活口。
陆峥把后背靠进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正飞速转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劲儿。一名年轻警员推门进来，脸上的神色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一份检测报告。
“陆队，赵盛的身体检测结果出来了。”
“说。”陆峥抬眼看他。
“身体各项机能正常，脏器没毛病，血液指标也正常。但是——”年轻警员顿了一下，把报告翻开递过来，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大脑神经和神魂区域有严重的阴气侵蚀残留。我们用专业仪器扫描之后发现，他脑仁深处压着一段记忆碎片，是影像，拍摄时间大概在三年前，画面内容是盛世中心的顶楼。”
陆峥霍地坐直了，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警员把手里的平板转过来，屏幕对着陆峥，调出了那段模糊的影像碎片。
画面抖得厉害，角度也歪，看得出来是偷拍的，摄像头大概藏在胸口或者袖口的位置。光线极度昏暗，但勉强能辨认出场景。
那是一个空旷的顶楼天台，没有任何设备，没有任何建筑构件，只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深坑，像被什么东西从天上一拳砸出来的。
坑里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血色阵纹，那些纹路跟活物一样微微蠕动，黑气在里面翻涌滚荡，地脉阴风从坑底直冲上来，画面边缘都被吹得发颤。
而深坑的边缘，立着一道人影。
黑袍，身形挺拔，背对着镜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让整个屏幕画面都在微微震颤，像是电子设备感受到了某种压迫，连电路都在发抖。
看不清脸。
但陆峥一眼就认出来了。不需要看脸，那个站姿，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霸道，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就是枯骨宗宗主本人。
南城十年布局，真正的幕后黑手。
“原来他三年前就已经到南城了，”陆峥眼神凛冽，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亲自坐镇，守着大阵收尾。”
他心底所有的疑惑在这一瞬间全部通了。之前碰到的那些外围阵师、内门骨干，全他妈是棋子，是摆在前面的炮灰。真正的宗主，早就潜伏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中心，蛰伏了三年，不动声色地等着献祭开席。
“陆队！”年轻警员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冲动，“要不要我们现在立刻带队突袭盛世中心顶楼？”
“不行。”
陆峥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他摇了摇头，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现在贸然冲进去，就是主动往人家嘴里送。他蛰伏了好几年，顶楼肯定布下了绝杀的局面，我们这些普通警力上去，除了白白送死，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年轻警员听得出来，里面压着一种很深的无力感。世俗的力量，在顶级邪修的杀局面前，真的不堪一击。这不是拼命就能赢的仗。
陆峥没再多说，拿出手机，把刚才查到的所有档案、那段模糊的影像、每一条线索，全部打包，按下了发送键。
收件人：谢殊。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同时，手机屏幕顶部的时间跳了一下。
凌晨零点。
距离三日死约、万煞献祭开启，还剩最后十二个时辰。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汁。远处盛世中心的轮廓影影绰绰，顶楼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悬在城市正中央的眼睛。
老街，殊相斋。
调息了整整一夜的谢殊缓缓睁开眼睛。她眼底一抹金光闪过，转瞬即逝，像剑刃上掠过的寒芒。周身的气息沉稳凝练，已经没有了一丝白天激战后的虚空感，像一张弓被拉到了最满，弦不颤，手不抖。
她拿起手机，点开陆峥发来的资料，逐字逐句地看完。
二十七条枉死的人命。十年暗中布局。一城百姓被当成棋子摆上了棋盘。
枯骨宗的狠和疯，比她之前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冷。
她看完最后一行字，把手机放在膝上，抬手轻轻抚过胸前的墨玉镇煞佩。玉佩温热，微微震动，像在回应她指尖的温度。她在心里默默地念过那些枉死之人的名字——档案里列出来的，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有家人有过去，有本来应该继续活下去的日子。
八年前，她护不住谢家满门。
今天，她一定要护住满城百姓。一定要清算这笔攒了十年的血债。
窗外夜色深沉，整座南城的阴风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转了向，开始缓缓地、无声地朝着盛世中心的方向汇聚、涌动。像是黑暗中有一只巨大的手，正在把全城的煞气一点一点往那个点上拢。
谢殊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如初。
终极杀局的倒计时，正式进入最后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