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青岩宗的石阶，山门处的雾气还未散尽。罗皓站在任务堂门口，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右肩那道从十六岁起就缠着他的旧伤，此刻像是被烧红的铁钎反复凿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整条手臂发麻。膝盖上的裂口已经干涸，但每走一步，血痂就会重新撕开，渗出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浸湿了破烂的布鞋。
他没停下。
守门弟子的话还在耳边：“执事等着呢。”
门内有三人正在交接灵药登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胖执事头也不抬，把玉瓶接过去，打开塞子看了一眼，眉头一挑：“寒心草？三株？根须完整？”
旁边两个弟子凑过来瞧，低声议论起来。
“这玩意长在断崖背阴面，毒蛛成群，前个月外门去了六个炼气五层以上的弟子，只采回一株还断了根……”
“这杂役哪来的命活下来的？”
胖执事没理他们，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字，又递过一张纸让罗皓按手印。罗皓伸出右手，指尖全是泥和干血，他抹了把脸，用力在纸上摁下拇指印。
“任务完成，记录在案。”执事收起册子，“不过这任务是陆长老亲自指派的，奖励得他本人给。你去青岩峰东阁，找他复命。”
罗皓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没人拦他，也没人扶他。他知道，在这些人眼里，他还是那个劈柴刷锅的杂役。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活着回来了，药也带回来了，而且品相上等。
这就够了。
他沿着主道往山上走。青岩峰不高，但台阶陡峭，两侧松柏森然。风从林间穿过，吹在他汗湿的背上，冷得刺骨。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左手死死压着胸口，护着那股还没散尽的劲。昨夜逃命时拼出来的那口气，到现在才慢慢泄下来，整个人像要散架。
可他还不能倒。
东阁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白墙灰瓦，门前两棵老柏树笔直向上。罗皓走到院外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站在门外，双腿止不住地抖，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裤管流到脚边，在青石板上滴出一小片暗红。
他没坐，也没靠墙。
只是站着，双手贴在腿侧，呼吸尽量放慢。他知道陆玄机在看他，也许就在门后，也许在窗缝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个人规矩多，眼里容不得半点浮躁。他要是蹲下、要是靠着门框喘气，可能连门都不会给他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炷香？也许更久。
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门开了。
陆玄机穿着深青色长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罗皓身上，从头扫到脚，最后停在他那只沾满血污的手上。
“你能活着回来，便已胜过九成弟子。”他说完，侧身让开一条路。
罗皓低着头走进去。屋里很静，只有香炉里一缕细烟缓缓升起。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案，上面铺着地图和几本册子。陆玄机走到案前，亲自打开玉瓶，取出一株寒心草仔细查验。
叶片幽蓝泛光，根部裹着原生寒土，一丝断裂都没有。
他又查了第二株、第三株。
放下瓶子后，他抬头看着罗皓：“你不仅完成任务，还能保全药材品质，心思缜密，胆识过人。”
罗皓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问一句有没有疗伤的丹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憋住。这不是乞讨的时候。他来是为了领赏，不是求施舍。陆玄机能亲自见他，已经是破例。再多开口，反倒显得贪心。
陆玄机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神微动。
片刻后，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青玉匣，打开盖子。
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淡绿色的丹药，散发出淡淡的灵气波动；一瓶乳白色的液体，表面泛着细微的波光；还有一枚青铜令符，正面刻着“疾风”二字，背面是一道蜿蜒如蛇的符文。
“这是你应得之物。”陆玄机将玉匣推到他面前，“三枚聚灵丹，助你加快灵气吸收；一瓶淬体液，可强化筋骨皮膜；这枚令符，拿去法宝库兑换一件下品法宝。”
罗皓伸手接过玉匣，手指触到冰凉的玉石，心头猛地一跳。
聚灵丹！整个外门一年也分不到十颗！淬体液更是稀有，据说能让人肉身抗住炼气八层修士的全力一击！至于法宝……哪怕是最差的下品飞刀、铁盾，也是普通弟子攒几年贡献点都换不来的！
这些东西，现在全在他手里。
他双膝一弯，没有太多言语，直接跪了下去，额头轻轻抵在地上。
“弟子明白。必不负长老所望。”
声音不大，却稳得像山石落地。
陆玄机没让他多跪，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资源只是助力，真正的强者，靠的是这颗心。”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昨夜能从狼群中脱身，靠的不是运气，是你自己不肯认输的那股劲。记住它。”
罗皓站起身，玉匣紧紧抱在怀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这不只是奖赏，是一种认可。从前没人把他当回事，赵猛踢翻他的饭碗，其他杂役笑他是个“山野贱种”，就连执事分配任务时，也总把最脏最险的活丢给他。
但现在，陆玄机——内门长老，掌管功法阁的大人物——亲口说了“你胜过九成弟子”。
这句话比任何丹药都管用。
他转身离开东阁，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肩上的痛还在，膝盖也在流血，但他走得笔直。穿过回廊时，几个路过的外门弟子看见他怀里的青玉匣，眼神立刻变了。
有人小声嘀咕：“那是……聚灵丹的匣子？”
“他完成了什么任务？”
“听说是去后山采寒心草，一个人，半夜进，天亮出，还带着三株完整的药回来……”
罗皓没理会这些话。他沿着石道一路下行，目标明确——回到自己的屋子，锁上门，立刻开始炼化聚灵丹。
他必须抓紧时间。
大比快到了。
虽然没人明说，但他知道，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不会一直当杂役。陆玄机给他的不只是资源，是一条路。一条从底层杀出去的路。
他走过演武坪边缘，清晨的阳光洒在空旷的场地上，映出他拉长的身影。有几个弟子正在练拳，看见他走过来，动作都顿了一下。
没人敢上来挑衅。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匣，又摸了摸胸口——那里除了玉瓶，还有母亲留下的麻绳，一直贴着皮肤挂着。粗糙的绳结硌着手心，真实得让他清醒。
这不是梦。
他真的拿到了。
拐过最后一个屋角，终于看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屋。门窗依旧破旧，屋顶还有漏雨的痕迹，可此刻在他眼里，这地方不再只是个遮风挡雨的窝棚。
这是他翻身的起点。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反手插上门闩。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矮柜，墙上挂着柴刀和包袱。他把玉匣放在床头，解开外衣，右肩的疤痕暴露在光线下，紫黑色的旧伤周围泛着红晕，明显是昨夜强行运劲导致的复发。
他拧开淬体液的瓶塞，倒出一滴在掌心。
乳白的液体触肤即融，瞬间渗入皮肉，一股温热顺着经络蔓延开来，疼痛稍稍缓解。他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下，开始运转《引气诀》。
灵气在体内缓缓流动，与丹田中的热流交汇。他知道，只要把这些资源吃透，下一次面对妖兽，就不只是逃命，而是猎杀。
窗外，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罗皓闭着眼，呼吸越来越沉。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玉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