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头灰鬃狼围成半圆，步步逼近。罗皓背靠巨树，柴刀横在胸前，呼吸压得极低。他没动，也不敢动。右肩那道旧疤又开始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皮肉里穿过去。他知道现在不能硬拼，五对一，正面冲出去就是送死。
他眼角扫过四周。夜视天赋让他的视野比常人清晰许多，即便林雾渐起，也能看清每一寸地面的起伏和阴影。左侧灌木丛后有一道塌陷坑道，是他之前绕过的毒蛛巢穴附近。那里地势低，腐叶厚，气味混杂，是个可以利用的地方。
风从东南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狼群身上的膻气。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贴向胸口——玉瓶还在，寒心草安然无损。只要药没丢，任务就还有转机。他闭了闭眼，把心跳压下来。慌没用，怕也没用。活下去，只有一条路：用脑子。
他慢慢弯腰，右手握刀不动，左手却悄悄摸到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指尖一挑，碎石飞出，砸在东南侧空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外围一头年轻的灰狼立刻耳朵一竖，低吼一声，猛地扑了过去。它动作最快，也最沉不住气。
就是现在。
罗皓身形一闪，短距瞬移启动，整个人瞬间出现在西北角一棵枯树后。几乎同时，他右手一甩，柴刀脱手而出，直飞东北方。刀身撞上一根斜枝，“咔”地一声折断树枝，落进灌木丛里哗啦作响。
三处异动，三个方向。
狼群瞬间乱了阵脚。扑向东南的年轻狼发现只是块石头，刚回头，另两处动静又起。其余三头狼各自转向，脚步错乱。只有那头额带旧疤的老疤狼站在原地，喉咙里滚出低沉的怒吼，试图重新集结。
可已经迟了。
三息之间，五头狼的位置彻底分散。罗皓抓住这短暂的空隙，贴着地面疾行，像一道影子般绕到塌陷坑道边缘。他没有直接跳下去，而是沿着坑沿匍匐前进，用腐叶和断枝掩盖自己的足迹。湿泥吸味，加上风向有利，他很快退出了包围圈的核心区域。
他伏在一处岩凸后喘了口气，耳朵紧贴地面听动静。
老疤狼终于察觉不对。一声长嗥撕破林间寂静，其余四狼迅速回拢，重新列阵。但它们已找不到罗皓的位置。几头狼在原地打转，鼻子猛嗅，爪子刨地。老疤狼低头闻了闻地面，猛然抬头，目光锁定坑道方向。
它低吼一声，率先跃下塌陷坑，其余四狼紧随其后。
罗皓没等它们追上来，立刻起身，沿着溪谷下行。他知道这些狼靠嗅觉追踪，必须尽快切断气味线索。他专挑湿滑泥地走，甚至故意踩进浅水滩，让水流冲走脚印。夜视天赋让他能看清每一块松动的石头、每一处可能塌陷的土坡，走得虽慢，却稳。
天色越来越暗，林雾弥漫， visibility 极差。但他不敢点火折，也不能停下。右肩的旧伤随着每一次迈步传来钝痛，像是被人拿锤子一下下敲击骨头。他咬牙忍着，脚步不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住。
身后有声音。
不是狼嚎，也不是脚步，而是一种极细微的踩叶声，断断续续，像是刻意放轻。有人在跟踪，或者……是狼群分兵了。
他蹲下身，手指探入泥土。湿的，温度比周围略低——不久前有人或兽经过。他抬头看树冠缝隙，月光被云遮住大半，只透下几点微光。他判断方向，随即转身，反向折返一段距离。
他在一块岩壁下找到几块大小相近的碎石，迅速堆成一个人形轮廓，又扯下外衣一角挂在旁边树枝上，借风轻轻晃动。做完这些，他退到十步外的灌木丛中，屏息静气。
不到一盏茶工夫，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头灰狼奔至假人前，猛地刹住，鼻子猛嗅，围着转了几圈。接着，第二头、第三头也赶到，全都停在那里，迟迟未动。
老疤狼终于出现。它站在高处岩石上，盯着那堆碎石看了许久，忽然仰头一声长嗥。四狼立刻散开，朝不同方向搜索而去。
罗皓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悄然起身，换了个方向，继续沿溪谷下行。这一次，他走得更快，专挑岩石密布、水流湍急的路段。他知道狼群再难追上来了。它们依赖嗅觉，而水会冲走一切痕迹。
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一条窄桥——其实是两根并排的朽木搭在断崖之间，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桥面湿滑，稍有不慎就会坠落。他没犹豫，猫着腰一步步挪过去。走到中途，脚下突然一滑，左脚差点踏空。他伸手一抓，指尖抠住桥边青苔，硬生生把自己拽了回来。
他趴在桥上缓了两息，才继续前行。
过了桥，地势逐渐平缓，林子也开始稀疏。他知道自己离宗门范围越来越近了。空气里不再全是腐叶和野兽的气息，反而掺进一丝炊烟的味道——那是宗门膳堂晚间熬药的气味。
他摸了摸胸口，玉瓶还在，冰凉结实。寒心草没丢，任务还能完成。
天光微亮时，他望见了山门轮廓。青灰色的石阶从山腰盘旋而上，尽头是两根刻着符文的石柱。守门弟子还没换岗，一个靠着门框打盹，另一个来回踱步。
罗皓站在林边最后一棵大树后，静静看了片刻。他没立刻上去，而是先检查自己全身：衣服破了好几处，右膝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脸上沾着泥和干涸的血渍，头发也被树枝刮乱。整个人像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一样。
但他还活着。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碎叶和汗擦掉，整了整衣领，确认玉瓶贴身藏好，这才迈出一步，踏上第一条石阶。
石阶很冷，被夜露浸透。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沉重，却稳定。每一步都像是在把昨夜的生死压进脚底。他知道，只要走过这百级台阶，就能回到宗门内部，就能把寒心草交出去，就能证明自己不是个只能劈柴刷锅的杂役。
走到第八十级时，右肩的旧伤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他扶住旁边的石栏，站稳，等那阵痛过去。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但他没停下。
第九十七级、第九十八级、第九十九级。
他踏上最后一级。
守门弟子终于注意到他。那个踱步的青年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他：“你？你还活着？”
罗皓没答话，只是抬起手，从怀里取出玉瓶，递了过去。
青年接过瓶子，打开一看，里面三株幽蓝泛光的植物静静躺着，根须完整，叶片无损。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真拿到了？在那种地方？”
罗皓依旧不说话，只看着他。
青年咽了口唾沫，收起玉瓶：“你……先去任务堂吧。执事等着呢。”
罗皓点了点头，绕过两人，沿着主道往前走。身后传来低声议论，但他没回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没人再敢把他当成随便踢翻饭碗的杂役了。
晨光洒在青岩宗的屋檐上，瓦片泛出淡淡灰光。他走在石板路上，脚步虽慢，却坚定。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山林的气息，也带着昨夜生死搏杀的余味。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后山。他知道，那里埋着危险，也埋着机会。而他，已经走出来了。
